祠堂布置寻常,只有两壁冷烛明灯长烧,照见正殿堂上的六座牌位。因非是节岁祀日,牌位笼以玄纱素幔,将其上名讳字迹也遮掩得有些模糊。裴长仪没去动那层叠纱幔,只向炉上供奉了三炷香,俯身拜过,就再往后面去。
连接正殿与后堂的廊路两侧配厢中皆是各支脉裴氏子弟供灵处,代代传积下来,亦是繁多,也皆可称一声“先人”。不过裴长仪未再在这些厢房前驻足,一路直接大步迈进了整阔足有正殿两倍有余的后堂之中。
甫一踏入,煌煌银烛照映下,排排列秩皆是灵牌。位正中者,乃是自裴氏七祖起历任宗主之位。两旁长架分列,一行朱牌墨字有数十之数,皆为裴姓。纵然已成一座神位,犹觉其上剑气森然,正是自东皇剑落碧云天后,不过五百年间殉于其下的奉剑之主。另一侧檀架重重灵位鳞鳞,银字素牌层层叠叠,从辉煌灯前竟一路蔓延至烛影昏昏难以辨明的墙下深暗处,牌位上名讳清晰,俱非裴氏族人,却皆是出身碧云天的一时之英才。生亦由此,死亦殉此,冤怨决绝已然莫辨,终归留此一缕殇魂。
裴长仪站在这一排排灵位前叹了口气,视线一一扫过,在最末一块还称得上“崭新”的牌位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一扬袖,袖风拂过,仿佛拂开了一层什么障壁,原本在宗祠里只能隐隐约约听见的溅水声骤然宏大清晰,仿佛就在这后堂中破开了一道门户,直通秀谷高峡飞瀑之中。水响如鸣,隆隆轰轰,蓦然,有细细的说话声从轰鸣水声下透出,缥缈若一线,本该格外幽怨诡谲,偏偏又好似含着几分亲近:“三十年前,你曾立誓,不再来此。”
立刻又有另一声接上:“今既来此,必为践言,方不愧为裴家子。”
霎一时,高高低低三四道声音共鸣般齐齐开口:“你今何来?我等欲亡,我等欲亡……”
裴长仪垂下眼,走到正前方的供案边,取出一物端端正正搁在了案上,随后向着先祖牌位一揖:“我今欲传宗主之位,先祖先灵可为见证。”
那些声音一息皆泯,片刻后,才又听得一声轻细的叹息:“你去吧!”
裴长仪又作一揖,如来时一般从容退出了宗祠。这一进一出,一番作为,谷口驻守弟子无一人察觉,只觉今夜山风咽咽溅瀑隆隆,与之前的每一日也并无任何不同。
裴长仪没惊扰他们,足下踏风须臾起,于夜色沉沉的云霄之上瞥望了一眼紫盖顶,旋即转身,驾一道清风径往西北遁去。
一夜安然不闻波澜,待到次日拂晓,裴翼约同莫独狂东方白前往紫盖顶云池。依照之前定下的战约,裴长仪无论伤势疗复如何,也须该在这几日内出关,方不耽搁叩心台之行。只是以他们的身份不好约束宗主,才每日都前去探问一趟,求得稳妥。
然而不想这一日刚刚踏上紫盖顶,就看到了本该在云池护法的莫独思等在必经门径前。一见三人,不多废话直接开口:“今早云池入口忽然自启,内中已不见宗主行迹。”
三人闻言都是一愣,裴翼反应最快,随即问道:“云池里可有不妥当处?”
莫独思摇头:“安顿得整整齐齐,连灵雾池中的药气都收束干净了——若是内中迹象不妥,我岂会在这儿等你们来,早就先下去寻人了!”
她这话说得不差,裴翼三人对裴长仪的行事也算了解,虽然几人略一商量还是要先往云池查看一回,但心中几已都有了结论:定是宗主不愿兴师动众,自行出关动身赴约去了。
待到了云池,内外检视一番,果然与莫独思所言无差。四人相互看看,莫独狂自发自觉就拉着妹妹去往月榭,留下裴翼与东方白封闭云池门户。瞧着莫家兄妹熟门熟路离开,东方白坐在方台上叹了口气:“平素宗主这般出入不羁也就罢了,这次的叩心台之行岂能寻常视之?不叫宗门中人同行,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裴翼已在将云池内外阵法一处处调整过来,听他这样叹息,忽然停下手,想了想沉声道:“或举身赴险、或举重若轻,前者我等插不得手,后者无需我等插手——宗主心性素来游离于宗门之外,也不外乎有此举措。”
“宗主他……唉!”东方白又叹口气,拍拍袍角起身也去帮忙,“上比先祖,旁比别家,据我所知也唯有这么一位对自家宗门若即若离、让人捉摸不定心意的一门执掌了!”
不过东方白口中的“捉摸不定”,搁在如今似已隐隐约约碰触到了什么宗门家族中隐秘的裴澹月眼中便又不同。听莫独思说了来意,她蓦觉一阵无由来心慌,与以往每一次裴长仪不告而别外出云游大相径庭,一时间竟没能先开口说些什么。
莫独狂身为异性长辈,不好仔细察言观色,听妹妹讲说罢,就打算三人同往洗心流再讨一份口谕,好尽快调集一批人手赶去叩心台为自家宗主搭起场面。莫独思倒是心细些,觉得裴澹月神色稍异,便道:“大小姐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裴澹月一怔,立刻将心思再三压平,微微笑道:“这是父亲一贯做事脾性,谈不上什么不妥。不过倒是想起二叔前几日还叮嘱过,若遇与叩心台有关事宜,定要先去寻他。”她偏头看看窗外,计算了一回,“我这就往洗心流去,这个时辰正好先侍奉二叔用了药,再听他的后续安排。”
莫家兄妹虽也知裴长恭每日需服药养元,但不是他贴身之人,哪儿拿捏得准他起卧吃药的作息。听裴澹月这一说,倒是不好即刻同去了。莫独思念头一转,改口道:“那我们先回紫盖顶,稍后听从代宗主的吩咐就是。”
裴澹月这才点头,与两人一同出了月榭,一路回返紫盖顶,一路径自飞快往洗心流而去。
待到了月桥一带,展眼先望见一派风轻人杳,素来清净,还未曾有半分杂务被吹拂而来。裴澹月却不敢怠慢,先在桥头送了一缕自己的气息进入,稍待片刻不见人出,便知君又寒不在,自行划开了门户禁制入内。刚一脚踩进朦朦胧细纱般垂下的月光中,遥见银阙华灯一如既往,心口的紧绷感便骤然松开些许。裴澹月一手按在胸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沿着荷香水气氤氲的长桥快步往前,入内去寻裴长恭。
银阙之中,裴长恭也已起身,侧坐在窗前正微微皱眉一匙匙吞着玉盏中的药汁。奇异的药香涌满内室,似甜似涩倒也不算难闻,但分明看得出每一滴他咽下得都十分缓慢,仿佛艰难、仿佛珍惜,态度甚是复杂难析。
裴澹月进来时,那满满一盏药才喝了小半。她对这股药味并不陌生,却是头一遭见到裴长恭在服药时是这般的神态,脚下一停,下意识先问了句:“二叔,可是今日的药火候味道不对?”
裴长恭自是早知她来,视线仍落在玉盏上,悠悠道:“这副药方我喝了快五年,火候药性一嗅便知,不过味道倒是早就尝不出什么了。”
“……”裴澹月有些茫然。
“上一副方子,因你父亲觉得用药不够尽善,只用了两年。”
“再上一副,是赤明圃泊掌门亲自推敲过的,搭配其他补物,断断续续喝了十几年,内中消耗珍草奇芝无数。北天坎耗费最多心血培植的小药圃里,那段时间就没栽种过方子外的药植灵草。”
“再往前数的一二十年,尝试更换过的药方更多,我也懒得一一记着了。左右不过是你父亲费心费力寻来方子配齐药料,流水般都进了我的肚子——喝不好也喝不坏,日日夜夜的,一晃神就过去了。”裴长恭说着话,终于擡头看向裴澹月,微微露了个笑,“数着一碗碗药下肚的日子无聊,倒是数着你从小小一团出落到现在的日子更有盼头。到了这时候再回头看,才觉过往岁月实在是太漫长了。”
裴澹月扶着门,从一开始听得稀里糊涂,渐渐心中也觉得几分恍惚,不由自主道:“二叔,我如今是你和爹爹期盼的样子么?”她开口说了话,意识也顿时从飘忽忽中回了笼,前一瞬还有点软乎乎的语调匆忙一提,“二叔,我爹他……”
裴长恭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这是你父亲的事情,月儿,叩心台之战,是他多年所求,也是他不欲加诸你身的拳拳爱护之意。你且回去吧,也告知众人切莫擅动,之后行事我自有安排。”
裴澹月愣了一下:“二叔,你知道爹爹已经离山了?”
裴长恭颔首:“他去应约赴战,你该为之事就是坐镇宗门不使他有后顾之忧。”
“我只是担心爹爹独身前往的安危……”裴澹月还想再强调点儿什么,眼之所见身之所处蓦然一晃。再定睛时,竟然已在洗心流外,又回到了月桥桥头。她从小到大还是头一遭被自家叔父这般不由分说的丢出门,几乎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换过几口气后心中又难以自抑的生出份浓浓的委屈,眨了眨眼,险些滚了几颗泪珠下来。
“回去吧。”
水面风中徐徐吹来裴长恭一句话,调子仍然温和,其意却是不容违逆。裴澹月哽了哽,终究是再不能说什么,抿紧了嘴角默默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