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容夫人想要听到的似乎也就是这一句话,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不过情绪方才舒缓,忽又一怔,一句话顿时就要脱口而出。
眼前陡然星移物换、光影刹那更叠,适容夫人只觉神思一恍,再定神已然立身于月桥之上、洗心流门户之外,她险些问出的那句话也就不得不成了一声有些不安的喃喃低语:“为何是由你……”
没人听到自然也就没人可以答她,洗心流主人闭门谢客,尘埃风露皆不得入。适容夫人默然在月桥上伫立半晌,末了也只能幽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洗心流的门户转眼锁闭了三日余,便是裴澹月与君又寒都不得而入。君又寒也还罢了,裴澹月眼见碧云天内外上下皆为布阵守阵之事忙碌,问到勉强算是知情人的适容夫人与裴翼面前却仍得不到什么确切的前因后果,只道是宗主之令不可违逆,其余再说不出什么。
越是如此,裴澹月心中越有一股不安逐渐滋生。此刻裴长仪早已赶赴叩心台之约,能下令者越过自己唯有洗心流。这许多年来裴长恭身担“代宗主”之名亦行宗主之责,却少见有这般直白凌厉号令宗门的时候。非常之时才有非常之事,但当下碧云天最大一桩要事远在叩心台,为何又要在自家门户之前搅扰出这一片不小的动静?
越是深思越不得其解,越不得其解就越免不了继续深思。短短几日,裴澹月只觉思虑亘怀难以展颜,更是忍不住每每踱步到月桥桥头,又再失望而归。
月桥不得跨,寂夜不闻声。再一次仍旧没能叩开洗心流门户,裴澹月心绪蓦然有些懒惫,一时连月榭也不想回,信步由心不知欲往。而待到回神,原是已登上了洗心流后的一座小峰,峰头上有老树虬生,攀枝弯干天生奇异,拗折出了许多可容人轻巧坐卧的回环枝节。
这小峰在朱络少年时曾带不少朋友同门来过,不过大抵是因裴长恭与洗心流高深莫测的传闻震慑,最终也只有寥寥几人会偶尔到此。近些年来,更是只剩君又寒一人,闲来无事爱在树顶枯坐发呆一回。裴澹月故地重游,一时不免心生感慨,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没能说出什么话,只一纵身跃了上去,在疏朗绿叶间一根粗枝上坐了,仰头望月——夜黑无月亦少星;俯首观波——一泓碧水若清琉璃,月桥似银带镶嵌其上,桥头映着水光仿佛生出一片氤氲银雾,连灰白石质的桥面都隐约漾出了玉光……
裴澹月蓦然一愣:这般无星无月的昏黑暗夜,哪来天光映桥映水,照耀迷离?
未待她思绪转定,桥头那片光芒绽放得越发清晰,桥头水面忽生波纹荡漾,乍一眼仿佛水波,随即散发着微光的浑圆纹廓挣脱水面,悬于半空现出了一道门户的虚影。
洗心流关门闭户三日夜,偏偏却在这更深人也寂的子夜时分悄然洞开又一闪而逝。桥头光华俱灭,只余一道红衣身影,衣冠一派严整肃穆,全然迥异平素闲散不羁模样。
裴澹月在树上张了张嘴,没能出声的唤了一声:“二叔……”
月桥与小峰相间有距,裴长恭自然听不到这无声之声。他只在桥头略站了站,似乎也对这久不曾见的外景有些陌生,但随即就在夜色中踏风而起,衣袂卷扬疾行而去。
裴澹月这时终于回了神,一见他离开,不假思索又叫了一声“二叔!”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衔尾便追。但不知是裴长恭速度太快还是并未听到她的呼声,步伐未见半点停顿,转眼间背影就几乎要消失在浓夜之中。
裴澹月顿时不能再分神,只一味铆足了力气紧追在后。两人两道身影微虹般掠过碧云天重重楼台院落,路越走越偏僻,悬挂在檐头廊下的灯烛也越来越稀少,直至彻底踏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夜如浓墨研不开,裴长恭的红衣成了前方唯一的一点引路标识,裴澹月在后面追得头晕脑胀——她自打记事就从未在裴长恭处遭受过这样的委屈,胸口亘着一股气死死咬紧了那点红,心里却越追越生出股酸涩,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累得狠了,七拐八弯蓦然又转过一道山坳口,忽然一片灯火辉煌毫无预兆的撞入了眼帘。她双目一花,连串泪珠就不由自主的滚了下来。
泪水滑过腮边,被夜风吹得湿凉,裴澹月猛然如梦初醒。用手背擦拭了下脸颊,微湿的触感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不知适才到底是什么缘故才能在追赶裴长恭的途中生出了那许多乱七糟八的情绪?
重新定了定神,裴澹月再望向前方不远处灯火明亮的院落,轮廓仿佛熟悉又一时辨认不出是什么所在。此刻四周已再不见裴长恭,她索性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路。随着距离拉进,那一片墙院屋舍也逐渐清晰,直到靠近到能看清一带黑瓦青墙,裴澹月愕然驻足掩住了嘴,在指缝间喃喃吐出了两个字:“宗祠……”
暗夜疾追只顾前行,连东西南北一时间都已模糊,更兀论判断到底经过或是抵达了什么地方。裴澹月直愣愣盯着不远处的裴氏宗祠,恍如梦中呆在原地。片刻后,又猛的晃了晃脑袋,在额角轻捶了两拳:“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么会是这儿……”裴氏宗祠远在芝峰西南的一方秀谷中,平素罕有人至,即便守卫洒扫的弟子也只在谷口出入处把守。可她一路追踪而来,全不记得有路过什么守卫关卡,如今回想仿佛只有大片大片纯然的黑暗、与黑暗最深处一点指路般的红色背影……
一阵风打着旋吹过,裴澹月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寒,忍不住瑟缩了下,咬了咬牙冲着宗祠内叫了声:“二叔,你在里面么?”
风吹草木沙沙作响,是唯一回应她的动静。
裴澹月又踯躅了片刻,实在等不到任何能打破眼前局面的契机出现,只有宗祠中灯火煌煌,像是一个无声的引导。时事至此,她不愿稀里糊涂的离开,好似在自家地盘与祖辈先人面前落荒而逃,抿了抿嘴唇,不再犹豫快步迈进了洞开着的大门。门口高悬两盏素灯荧荧,有些凄清也有些肃穆,裴澹月对这里的印象尚不算深刻,即便节岁祀日也都是跟随长辈前来,按部就班在正殿供奉祭祀,连后堂都甚少踏足。今夜这一孤身踏入,只觉满目幽清,纵然一路灯火连绵直入后堂深处,也仿佛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深邃气氛扑面而来,压得她的脚步都生出了几分泥泞。
宗祠门户大敞,内中只见灯光不见第二人。正殿的布局与道路裴澹月还算熟悉,怀着点儿敬畏与谨慎入内,第一眼就先瞧到了正中香案上才烧残了半炷的清香,烟气袅袅盘绕祖宗灵位,依稀有些烁动的金红色香头是冷夜中难得的一点微温。
裴澹月觉得自己被夜风吹得透凉的身子似乎也因此暖了些,沉沉气又不太敢高声的叫了声:“二叔,是你么?”
殿中肃穆,仍无一人应她。不过裴澹月瞧着那香火就好似凭生了几分底气,四下环顾一周无所得,很干脆的捏裙提脚,径自又往后面绕去。
裴氏宗祠中终年遍燃冷烛,烛乃特制可长燃经月,日夜不熄,沿着廊路与白墙一路勾勒向后。裴澹月边走边向两边顾盼,厢房门户鳞次间间紧闭,她甚至能顺畅说出每一间屋子所属血脉的亲缘远近,却恍惚中第一次觉得这些屋子与供奉在其中的牌位多到让人有些不安。碧云天传承近千载,裴氏虽族脉不衰,但也因种种不得已经历过多次移转。每一次嫡脉的变更都伴随着或悲怆或平静或无奈的往事,最终凝作了一座座牌位坐落在这些房间中。她穿行其中,好似被无数来自久远前的目光无声注视,无形无质却有难以忽视的重量。待到她走过这几层穿廊,一脚迈入后堂所在,才觉双手早在不知不觉间用力捏紧了一路,掌心微汗涔涔,一片的湿凉。
宗祠后堂的香案前同样点着香炷,燃烧过的灰条才刚刚开始堆积却不见人影。裴澹月左右看看,几乎能确定先前进入的人在刻意避着自己,顿时又气又急,跺了跺脚提高了声音:“二叔,你别逗着我玩了,你快出来吧!”
堂中自然无二声,反倒是门外院落中的风一阵一阵紧了起来,从半开着的大门吹入,将悬挂着的素色帘幔掀得起起伏伏,一遍又一遍拂过两旁长架,也反复的撩过安置在最下排的寥寥几座素牌,引得裴澹月的视线跟随过去。
那风吹得紧,裴澹月皱眉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停擦着帘幔一角的几座牌位有些不稳妥,反身回去掩上了大门,又捉住帘幔捋得服帖。犹豫了下,稍稍矮身,将正位于帘下的一座灵牌捧起向旁挪了三分,放下后又忍不住拾起一角衣袖,轻轻抹了抹素色的牌面。
宗祠重地供奉用心又有阵法护持,哪怕是搁在最末的牌位也不会落有什么积埃。牌上的银字名讳鲜亮一如初立时,裴澹月甚至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擦抹什么,来回抹了几遍才回过神,有点无奈的看了看自己仍干干净净的袖摆站直身子,小声叹了口气:“辰师兄,又让你笑话我了!”
经过这一打岔,裴澹月反倒觉得心绪平稳了不少,不再那么急躁的想要将今晚的事立刻掀开得清楚明白。她折腾了这一番仍不见裴长恭现身,索性也不再没头苍蝇一样乱叫乱找,从旁边小橱里取出长香借烛火点燃,捧到正中香案前供上。
供案上烛火香花、果品素供一应俱全勤加更换,堆叠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她适才在堂中许久都未察觉,直到这时走近了,才看到供炉旁不当不正的搁着一只漆盒。盒只巴掌大小,漆色鲜亮的盖子上以各色珠贝镶嵌出五彩云霓,一看便知是裴氏族中珍物,可无端无故出现在此还是让人有些莫名。裴澹月稍作迟疑就果断将盒盖揭开,刹那有五色毫光冲入了眼中。她的手一抖,连连快速眨了七八下眼不只,连眼皮都开始有些不受控的抽搐才僵硬着伸出手,做梦般探入了盒中:“宗主令?怎么可能……”
指尖碰到温润光华的玉面,无需刻意分辨真假,接触到的同时就有来自血脉的共鸣隐隐从神识反馈而来。裴澹月虽认得鸿蒙灵璧,但还不曾亲手触摸过,乍来这一遭,猝不及防脑中一阵嗡鸣,带着些许的眩晕,让她不得不半歪过去靠上桌沿才稳住身形,同时忙不叠双手齐用捧住灵璧,生怕一个失手将这世代传承的宝贝跌了,可就真真百死难赎。
好在这股突来的冲击并无意伤人,更像是因为修为不足却擅动宗主令带来的反噬。裴澹月在反应过来的同时就开始运转大鸿蒙诀,片刻之后终于压制下了功体的震荡,只是手足全身都不免有些脱力的虚软,瞧着手中的鸿蒙灵璧颇有些战战兢兢,当即就要把它重新收回盒子中。
然而她心念虽动,身上仍还有些力不从心的迟缓。就在这参差间,灵璧之上漾起云光袅袅,舒卷得甚是从容却转眼就扩散得笼罩住了裴澹月全身。裴澹月身处其中,尚来不及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只刚刚低呼了声,那云气一旋,赫然就在满堂烛火、先人灵位前,裹挟着她偌大一个活人遁去得无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呼啦啦”又有风声扑上后堂门窗,纵然隔着砖瓦屋墙,亮堂堂的灯烛光焰也奇异的摇曳了片刻。光影斑驳间,烈焰般的红色衣角迤逦拖垂在地面,裴长恭拾起翻落的盖子重新合在空了的漆盒上,一手压住盒面片刻才将其收了起来,随即在供案前端正躬身:“我今为授宗主之令,先祖先灵皆观其礼。”
“噼噼啪啪”的灯花接连炸开,布满后堂的灯烛光焰愈发灿亮三分,照得人影与神位都是一片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