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昏黄的灯火,落在门槛处。那里立着一只白狐,通体雪白,四肢却染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这白狐的眼中没有瞳孔,眼眶的毛发被血所染红。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蒲团边缘。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关,一步一步朝门槛走去。走到近前,他微微弯下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似乎想要触碰那只白狐的头顶,确认她是否真实。
那原本在念经的小和尚也感受到了动静,他刚想回头,却感受到有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身体颤抖了片刻,随后恍然意识到些什么。他匆匆站起身,从另外一处出口离开了这座偏殿,在离开前,他回头望去,果然看到的是身负铁甲的狼妖。
白狐一开始并没有躲避那只手,直到那只手快要触到她的额头时,她才缓缓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将那只手拨开。
不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你、你是人是鬼!”
白狐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立在门槛处,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只是在审视些什么。
不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供案上,烛火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这么多年,日日为你诵经,可你还是要索我性命么!”
不空的眼眶泛红,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
“是了,你又岂会知我动手时,是何等心痛……”
他缓缓直起身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修罗夜叉般的细角在烛火下投出狰狞的阴影。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恐惧,逐渐转为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他双手合十,指尖还在滴血,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吼:
“你既怨毒未消,我佛慈悲,便再超度你一回!”
他双手颤抖,但却被强行压下,单手合掌,周围的经书无风自动。
白狐依然安静地立在门槛处,一动不动。
琅嗔在此时终于开口了:
“要我提前了结他吗?”
那白狐摇了摇头,身形虚化消散,竟是化作了白狐形体的魂魄。琅嗔看着那形体有些诧异,但却并未觉得意外。
“她能以魂体的方式生存这么久,想来也是有些道行了,不过似乎狐族都很擅长这些。”
灵魂离开,声音却缓缓传来:
“不必了,我只与他见上一面便够,不敢耽误大王的计划。”
“世人总说,人妖殊途,再见到他,我才知道怕妖的人比妖更可怕。”
琅嗔将手搭在后脖颈上,或许是这白狐知道不空绝对会死,又或许白狐原谅了不空,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看着一脸错愕的不空,他摇了摇头,便是准备离开。
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等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经,就为了这一刻,可那白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他听不见白狐离去时留下的那句话,他只看见那只白狐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喃喃自语道:
“走了……就这么……走了?”
他缓缓放下手,原本凝聚的那一丝气势也荡然无存,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已经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虚脱感。
然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般,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
“怕妖的人比妖更可怕……怕妖的人比妖更可怕!!”
他踉跄着在殿内转着圈,像是要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又像是要把它从自己身体里撕扯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癫狂:
“妖怪就是妖怪!畜生就是畜生!我救它一命,它却要害我性命!我杀它,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他猛地转身,指着那尊垂目含笑的金身佛像,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我日日诵经,夜夜抄经,我赎了这么多年的罪!它却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完!它凭什么!它凭什么怨我!!”
他喘着粗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带着一种更加扭曲的执拗:
“妖怪就是妖怪……永远都是妖怪……我杀它,是替天行道……是替天行道……”
偏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琅嗔站在门槛处,安静地听着。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他等了一会儿,见那老和尚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妖怪就是妖怪”,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嚎了,你的故事我听过。”
不空猛地顿住,转过头来,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他。
琅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像是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闲事:
“一个书生,进京赶考的路上救了一只白狐。夜里做了个梦,梦见那白狐化形成人,陪他读书,陪他赶考,陪他金榜题名,过了一段好日子。后来那白狐突然发了狂,咬死了他们的孩子,还吃了下去。书生惊醒,一身冷汗,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那白狐迟早要害他,于是干脆先下手为强,把那白狐杀了,剥了皮,做成一条围巾,继续赶考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不空那张扭曲的脸,语气依旧平淡:
“是这么个故事吧?”
不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琅嗔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要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这倒也能说得通。毕竟不是你主动害了那白狐,没有你,那白狐早死在荒郊野岭了。你救了它,它却让你做了那么个噩梦,你心里害怕,觉得它迟早是个祸患,于是夺了它的性命。这都是人性,没什么可指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