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庞然大物没有回应，只有几百颗眼珠一起转动，定在他身上。

琅妄撇了撇嘴，两根手指并拢，朝下一弹。

“没事，换我来帮你一把。”

蓝白色雷光在他指间凝聚，在这处景观之中，这只是缩小的龙雷，看起来声势并不浩大，然而在小西天，云层被撕裂了，被撕裂之后，阳光普照在小西天这处冰封之地上。

无数黄眉的弟子在看到这一幕之后，要么匍匐跪拜。要么心生恐惧，转头就跑，还有一些知道情况的，便以为是亢金龙之类的存在，得了大修为，好生羡慕。

而这只是一点余波，被两个幕后之人的手段封锁着的余波，当那道雷光朝着庞然身躯落下之前，那硕大的山就化作无数黑色碎片，像被惊散的鸦群，四散飞逸。

数百个黑色碎片在空中重新聚合，这次聚成了另一个结构，这结构是不规则的、多面体的、到处是孔洞的巨物，从侧面张开一张长满碎牙的巨口，它口中喷出一线比墨更黑的水流。那水流过处，空气发出滋滋的酸蚀声。

琅妄侧身避开，水流擦着他的肩甲飞过，珊瑚状龙角上留下一道白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他五指张开，道道金光。从他的掌心不断飞射而出，然后如同大网一般，黑色巨物抬头，无数手臂同时举起，每一只手掌都在半空中撕出一个漆黑的裂口。裂口彼此相连，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挡在金光落下的路径上。不断有血肉被烧灼至焦黑如炭，然后又从另外的部位长出，再度化作了黑色的屏障

金光与黑障僵持了不久，随后由那巨怪打破了僵持，黑障表面裂开数百道缝隙，从中伸出数百只漆黑潮湿的手掌，抓住金光的边缘，像撕布一样向外拉扯。金光被活生生撕开一个大洞。

琅妄周身红光爆涨，无尽赤色烈火从脚下烧燃烧。火舌舔舐着衣袍，他整个人立在火中，像一尊被烧透的铁像，然后一拳轰出。那一拳没有神通，纯粹是铜头铁臂的肉身之力，再加上广智，以及那玩火圈的怪人之类的一点火属神通。

巨物的核心区域被砸出一个深坑来，那些黑色湿漉漉的组织向四面凹陷，碎裂，喷溅出黑浊的浆液。琅妄继续向前，第二拳，第三拳，每一拳都带着刺目的焰光，在黑色巨物身上炸出一团团赤红的光晕。琅嗔的躯壳被打得节节后退，周身孔洞齐齐发出凄厉的鸣叫。

而这也就可以看出了，这家伙基本没有什么战斗经验，而正好那个巨物也只有本能罢了。

黑色巨物被砸碎的那一部分躯体开始重组，伤口处生出新的眼珠和新的孔洞，一些黑色手臂从内部翻转出来，抓住琅妄的脚踝、琅妄，哪怕再蠢也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用龙雷加速自己，立马逃出了束缚。

他低头骂了一声脏话，另一只手结印，身后黑风，黄风骤起。

“都给我来罢！”

来自黑风大王的黑风，以及黄风大圣的三昧神风被他强行融合在了一起，焚风与飞沙走石之风，此时竟如天作之合，那黑色巨怪还想如之前一般用手臂以及其他肢体撑起屏障，但却在一瞬间就被三昧神风压制，又被巨量的黑风点燃了肢体，而不止于此，三昧神风还将他肢体上的那些眼睛尽数吹瞎。

那黑色巨物被三昧神风削去了将近一半的躯体，剩下的部分散落在废墟上，像一滩被踩碎的黑泥。但那些碎片还在蠕动，还在爬，还在彼此靠近。碎片的边缘生出细须，细须在空气中摸索、缠绕、重新连接。片刻之间，黑泥重新聚拢，聚成一个比方才更矮却更敦实的形体，表面孔洞密密麻麻，每个孔洞里都有一粒注视的眼珠。

而与此同时，黄眉彻底意识到了这二人战斗的恐怖，心生畏惧，他拽着黄风大圣，一脚踹开了这处平台的门户。

冰湖。照鉴湖。

这门户内有乾坤，这一下子，他们就彻底远离了那处禁制，黄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鼻息扑在冰面，凝成白雾。

他回过头，看向小西天方向。天际线上一片混沌，种种神通搅合在一起，而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场面还是在五百年前，黄眉看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打成这样……小西天百年道场，竟就这么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带着一丝不舍，如同老僧入定，喃喃自语：“此劫因业而生，业火焚尽众生舍，也是定数。”

黄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没有说话。他仍然是那副原形，手握钢叉，衣袍破了，两只黑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黄眉的后背。

“师尊，那接下来该如何？”

黄风问。

黄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偏过头：

“还能咋办？搁这儿等着。那两只妖孽打成这样，迟早要分出个死活来。不管谁赢，都不剩多少气力了。到时候……”

“到时候，我等自可收拾残局。照鉴湖有着秘密，那怪物再凶，一时半会儿也摸不到这里。安心等着，便是度劫。”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莫要慌。有本座在此，天塌不下来。”

黄风没有答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黄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站到了黄眉背后。

黄眉还在念叨。他盯着湖心，把那些半真半假的道理说得越来越通顺，然后下个瞬间，他只觉心口一凉。

他低下头。一截钢叉尖从他前胸钻出来，黄眉张了张嘴，想回头，却自己动不了，那柄钢叉还是在被力道推着，突出的部分越来越多，他的生命也在随之流逝。

黄风在背后松开手。他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陶埙，他将这东西放进嘴边轻轻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