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骤然大风起。
一股无形之风从袋口飞射而出。他拖拽了一切与这袋中有关的妖怪,那些黄眉的徒儿,那些原本跪拜或仓皇逃离的妖怪,不管身在何方,哪怕根本不在小西天,也被这股影响强行拖拽了过来。
夜叉的长戟撞上小妖的骨棒,叮叮当当;铁甲摩擦石壁,硌硌作响;还有人被挤得惨嚎,声音从袋口传出来,又被吸力切断。那人种袋连着吞了几百道影子,纹丝不动,依旧只鼓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小妖吸取的差不多了,紧接着便是大妖,不净的身躯极为肥硕,然而这样的身躯,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优势,他在察觉到有股吸力时,便面色惊骇的想要抓住墙壁,结果便是连着墙一起被吸了过去,不空和不能更是毫无挣扎都没来得及,被吸成两条长线,一前一后没入袋口的黑暗之中。
而人种袋内的八戒,则是头皮发麻的看着,那无数的妖怪如同下雨一般掉了下来
那团缩入地底的黑色巨物,此刻像被什么从地下拔出来。黑色的碎片从石缝中、从积土里、从冻硬的岩石间一片片飞起,汇成一条倒流的黑河,被那道吸力一寸不落地拽向袋口。巨物的残躯在风中挣扎,无数只手臂从黑色的组织里伸出来,抓向天空,抓向冰面,抓向一切可以借力的东西。但吸力太大了。那些手臂一只一只被拉长、折断、扯成碎片,碎片又汇入黑河,继续向袋口涌去。
黄风站在冰湖边,看着那团黑色巨物被彻底吞没,看着袋口打了个旋,自动收拢,啪地一声落回黄眉手中。黄眉的身体已经被那把钢叉定了个对穿,但手臂却还稳稳地举着那只袋子,像一具被线牵住的木偶。
袋子内部是另一片浓稠的黑暗。坠落的妖众层层叠叠地砸在一起,惨叫声和呻吟声在四壁之间反弹,渐渐混成一片听不清的嗡鸣。亢金龙蜷在角落,龙身缠成一团;赤尻马猴蹲在一块凸起的嶙峋怪石上,两只爪子抱着膝盖,眼睛在黑中发亮;无量蝠的翼膜裂了一道长口子,正伏在地上喘息。
八戒也被压在一堆破兵甲底下。他憋着一口气,半天才从缝隙里拱出半个脑袋,刚要骂娘,并感应到那袋口,留了一道缝隙,当即化作一道黑风,直接从袋内钻了出来。
他滚落在冰湖岸上,满脸是灰,摔了个结结实实。抬头,正看见黄风端着一只陶埙,站在碎冰和血渍之间,他目光落在那只口袋里。一转头,看到远处已经看不出来原貌的山脉轮廓。
八戒嘴角抽了抽:“还是俺老猪见识少了,你和他就在那个连个喷嚏都打不出来的时间里聊了这么多?”
黄风大圣并没有回头答话,相反,他仍然死死的握住那柄钢叉,然而这以往给他无往不利的兵器,以及他身上掌管的神通。都没有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八戒又往后看了一眼原本小西天的方向,然后又看了看这袋中,语气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恐怖。真他娘的恐怖。那小子变成什么玩意儿了?老猪活了这么久,什么黑山老妖没见过,就没见过这种混世魔王,这要是放出来,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大肚皮他们到底想干嘛?”
黄风依然没有答话。他再度吹响耳听怒,这一次他下达的指令是让黄眉尽力施为,去蛊惑琅嗔。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怪物已经没了一丝一毫的理智,甚至不像当初就在这湖中琅嗔被人种袋捉进去的时候,虽然彻底控制是不可能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让琅嗔因为一些蛊惑,能够分清敌我,能够有一些战斗技巧也是极好的,这说不定是唯一的希望了。
而就在此时,远处一道雷光忽然闪来,黄风只觉眉心一凉,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立马停止了控制,因为时间已经不够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黄风当机立断。他把陶埙抬到唇边,看向虚空中某一道深红色的身影。那道身影立在风雪中间,长袍猎猎,肩甲上的珊瑚状龙角在暗光里发亮。黄风吹响陶埙,低语顺着风飘出去。
他原以为那家伙至少要权衡一下。怕根器里有因果,怕镶进自己眼眶会受什么不可逆的影响。然而那道身影只是偏了偏头,像听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笑话。
琅妄伸手,从袖中摸出那两颗温热的赤色眼珠,抬掌,轻轻按进自己的眼眶。
他微微闭眼,然后下个瞬间就睁开了眼,他的眼眶处已经叠加了两个瞳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以及面前的冰湖像是在适应着不同的世界,他微微喘息了一声,但也只有一声,他笑着说:
“我确实不如他那样胆大,但我不是傻逼。”
黄风大圣没有一丝一毫与他聊天的想法,在他刚刚取出那对眼睛的时候,他就立马将手直接握住黄眉的心脏。以此感应到了黎秀爱的具体位置,他惊讶了一个瞬间,然后立马将钢叉拔出,刺穿了下方的冰层。
冰面被他砸出一个大洞,碎冰翻涌,他坠入水中,迅速向深处沉去。
一条硕大无朋的何罗正悬在水流中间。那金鱼通体玄金光润,鳞片裁冰剪玉,鳃盖边缘流转着细碎的虹光。一双鱼眼藏在半透明的眼睑后面,像是两盏隔了层水的灯。这正是鼻嗅爱。黄眉把它藏在照鉴湖底,竟是这副模样。他伸手,指尖朝那片光鳞触去。
而在下个瞬间,一道金光袭来。
黄风根本来不及躲,腰间像是被一座山撞上,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又裹着碎冰砸在湖岸上。紧接着一团赤红火光紧随其后,轰在八戒原本站着的位置。八戒刚刚站起,立马化作本相。但下一个瞬间,他整个人就陷进岩石里。
琅妄站在冰湖上空,袍角猎猎,重瞳的目光落在那条金鱼身上。他指尖一点,金鱼便化作一道流光,被他收进袖中。
黄风伏在碎裂的冰面上,半边身子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体内灵蕴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压住。
“定。”
琅妄踩在虚空中,低头看他,重瞳里映着无数线头一样的因果,他啧了一声:“你还真是尽力啊,这把的MVP非你莫属,但是,还是数值低了。”
黄风没有答话。他当然也答不了,他有尝试过冲破这道定身法,但没想到这般低阶的术法,此时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非得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他才能打开。
黄眉倒在冰面上,胸口那个透明的窟窿还在向外洇着金血。他的眼神正在一点点涣散,人种袋对他的掌控随着意识消褪而松动。袋口缓缓松散开来。
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掌。然后第二只、第三只。那团黑色巨物从袋口中挣出来,落在碎裂的冰面上,数百颗眼珠在它全身上下同时睁开,齐刷刷地转动。它扫过黄风,扫过八戒,最后定在了半空中那道身影上。
琅妄低下头,目光与那数百颗眼珠碰在一起。他笑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哟。你也出来了?”
黑色巨物没有答话。它那片湿漉漉的组织深处张开一道巨口,满身孔洞同时发出凄厉的长鸣,然后整个身躯像一座坍塌的山影一样,腾空而起,朝琅妄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