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丙额头冒汗,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不敢有任何转动:“您是?”
“我是老刘呀,月盈棚的账房。”
“哦,是刘先生呀,我这是走到哪了呀?都认不清路了。”
“你眼睛不好,就别瞎转了。这可是县衙,别走错了!回头要挨板子的。”
阿丙一拍脑门:“怎么走这来了?走错了走错了,多谢刘先生提醒。”
“没事。没事,赶紧走吧,别的地方都能随便进,唯独这县衙别乱闯呀。”
“刘先生说的是,那就谢谢你了,我先走了。”阿丙赶忙敲着竹竿,朝街外走去。
刘先生疑惑地看着阿丙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回到月盈棚,刘先生便先见了柳月娘。
“老板娘,那小丫鬟的卖身契已经注销,明面上已经取消了她的奴籍,‘送她回娘家了’。今后她跟月盈棚就没关系了。”
“嗯,你办事儿确实挺利索,下去吧!”
“另外,我刚才走出县衙的时候,刚巧遇到了阿丙。”
柳月娘眉头皱了皱:“他去县衙做什么?”
“他说是自己走错路了,可是我总觉得他言语慌张,说话怪怪的。而且……我怀疑他根本没瞎。”
“没瞎?为何?”
“昨日,我给他回春券的时候,他数钱的动作可不像瞎子。”
“瞎子不能数钱吗?”
“可是,回春券每张摸起来都差不多,他怎么知道我给的是一百文,五百文,还是一千文?他甚至问都没有问,就数了放进怀里了。”
柳月娘站起身来,没有说话。
刘先生又继续解释道:“我之前在街上买东西,也遇到过瞎子,他们一般不敢收回春券,因为压根分不出来币额的大小,也分不出真假,你拿张白纸给他,他都可能当钱收了。瞎子宁愿麻烦一些,去数铜钱,也不愿意收回春券的。
柳月娘点点头:“嗯,这事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去阿丙家看看,希望他别犯糊涂。“
……
阿丙回到家后,不敢再去报官,也不敢再去月盈棚拉曲,只能躲在家里。
一闭眼,眼前就是那日惨死的小丫鬟。
晚上思绪太多,根本睡不着觉,眼睛又开始疼了起来。
第二日,阿丙一起床,就听见家门外来了四五人。
柳月娘轻轻敲响了房门,声音和缓温柔:“阿丙在家吗?”
阿丙知道逃也逃不过去,只能把门打开。
柳月娘见阿丙黑眼圈极重,便好心问道:“呦,阿丙最近没睡好?有心事?”
阿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您是?”
“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
“哦,老板娘,在下眼拙……哦,不对,是我眼瞎了,没认出你来,见谅。”
柳月娘摇头笑道:“呵呵,你这人说话倒也有趣,别人说眼瞎,是说自己没眼力劲儿。你说眼瞎,确实真瞎了。”
阿丙陪笑:“让夫人见笑了。”
柳月娘走进阿丙屋子,看了看窗户:“你眼睛都看不见了,窗户开那么大干嘛?还需要透光?”
“老板娘,得透气呀。”
柳月娘点点头,倒也有些道理,便又坐了下来:“呀,你这眼睛……大夫怎么说?”
“我这眼睛早年就有眼疾,让那毒水一催发,受伤极重。大夫说,估计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柳月娘看着桌上的茶壶,敲了敲桌面:“一路走过来,怪渴的,你给我倒杯水吧。”
阿丙摸索到桌前,拿起水壶。再将食指放入杯中,捏起杯子,这才开始倒水。
等水刚好浸到食指上,便停了下来:“月娘姐,您喝水。”
“你这倒水的法子倒是巧妙,这样也不会溢出来。”柳月娘倒也不嫌弃,端起杯子把水喝完。
回头看见阿丙正拿食指在抠鼻孔……
“阿丙,你平时洗手吗?”
“最近不常洗,挑水地方有点远,我行动不方便,不常洗。”
柳月娘顿时觉得胃内一阵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对了,上次账房把你的打赏算错了,我跟他说过,以后你的赏钱,棚里只扣三成就行,这些钱你拿着。”
柳月娘从兜里掏出几张回春券,大额的也有,小额的也有,甚至还夹了一张尺寸相同的白纸,她将几张回春券一起递到阿丙手中。
阿丙赶忙推辞:“夫人不必如此,您能给我四成,已经是坏了规矩。再多拿一成,我确实于心不安,也怕别人说您处事不公。”
“放心,你如今刚瞎,生活多有不便,多一些照应是应当的,其他伶人不敢多话的。”
阿丙只能将钱收下:“那就多谢老板娘了。”
“你不先点点?”
“不用点了,老板娘给多少都行。”
“还是点一点吧,不然,你怎么记着我的好呢?对不对?”
阿丙只能将钱拿出来,开始清点,嘴里还小声念着数:“一百文……两百文……这张是五百……当数到那张白纸的时候,他手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动作,然后直接跳过,数其他的钱。”
“老板娘,这有一千二百文,实在太多了。”
“阿丙,你是怎么分辨出这些回春券的面额的?”
“老板娘有所不知,这回春券印刷的油墨极厚,我只要捏住边角的纹路,便能分辨出面额。”
他怕柳月娘不相信,便抽出一百文和五百文的回春券:“不信您摸一摸,这角落上的油墨是有略微凸起的。可能拉琴久了,指腹比较敏锐,一摸就能摸出来。”
柳月娘捏着回春券,仔细感受了一下,虽然无法分辨两张券的花纹有何不同,却还是能感觉到确有凹凸不平。
阿丙又拿出那张夹在纸卷中的白纸:“这张纸就更明显了,估计是刘先生把账单夹里面了吧?纸张一摸就不是回春券。”
“阿丙,你果然是个能人,这样都能把钱分清楚。”
柳月娘顿了顿,又说道:“阿丙,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阿丙脸颊一红:“在……在这吗?不好吧。”
柳月娘瞪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是说,跟着我一起做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