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思接话道:“多得很,我们走的时候全欧洲都在打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了,起因是新教与旧教的纷争,后来各国都卷了进去,法兰西、瑞典、丹麦、西班牙、奥地利,没一个国家能置身事外。”
“打了二十多年?那死了多少人?”
“无法计数,德意志一带的村镇十室九空,有些地方的男人死得只剩下一两成,军队过处烧杀抢掠,跟陛下这边……也差不了太多。”
张献忠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他没有接安文思那句“跟陛下这边也差不了太多”,而是换了个话题:“你们那边的人,用什么兵器打仗?”
利类思和安文思又对视了一眼,利类思说:“火器为主。鸟铳、手枪、长炮、臼炮,各国军队都有专门的炮队,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就是靠火器打出了威名,他在阵地上集中使用火炮,一轮齐射就能把敌阵撕开。”
张献忠听到一轮齐射就能把敌阵撕开的时候,心里有些激动,他往前又倾了倾身子:“鸟铳和炮,你们也会造?”
利类思犹豫了一下答道:“在下对造炮之术略知一二,安文思兄弟对机械和数学更为精通,我们在澳门的时候,跟当地的工匠学过一些。”
“朕跟你们说件事。朕这些年打仗吃过火器的亏,朕想请你们帮忙,替朕造一些鸟铳和炮,能让我的军队和你们那个瑞典国王一样,这样我就能很快扫平南方一统全国。”
利类思像是要说什么,但张献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朕知道你们是传教的,朕不拦着你们传教,等朕平定了南方,朕给你们在南京或者杭州建一座教堂,建得跟你们西洋的教堂一样大,让你们带着信徒礼拜你们的天主,朕说话算话。”
利类思和安文思都愣了一下,他们来中国这些年,听说的张献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破城之后屠戮士绅、焚烧寺庙,连和尚都不放过。
可眼前这个人坐在县衙的公案后面,穿着蓝布袍子,语气平和地跟他们谈条件,说要在南京给他们建教堂,这跟传闻里的那个人对不上,安文思先回过神来,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当真?”
张献忠看了他一眼:“朕说话算话,但你们也得替朕办事,造火器的事你们答应了朕就放你们自由,还给你们官职、银两。”
利类思和安文思用葡萄牙语低声商量了几句,利类思说:“先应下来,他若真给我们建教堂,那是天主的恩典,造火器的事我们尽力而为,但不必把最好的技术都教给他。”
安文思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站起来,朝着张献忠行了一礼。
利类思说:“陛下厚意我等感激,造器之事,我等尽力。”
张献忠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他朝堂外喊了一声:“来人!取两百两银子,两匹绸缎来。”
外面的亲兵应声去了,张献忠又对两个洋人说:“银子你们拿着,绸缎做几件新袍子穿,你们以后就是朕的人了,朕封你们一个官就叫‘天学国师’吧。”
“天学国师?”利类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对。天学,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天主的学问,国师,就是朕的师傅。”
张献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名头有些好笑,但又觉得好笑也无妨。
他站起身来,从案上拿起一枚铜印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利类思,“这是印信,以后你们在朕的地盘上走动,拿着这个印没人敢拦。”
利类思双手接过铜印,翻过来看了一眼,他把印递给安文思看了看,两人都收好了。
张献忠又坐回案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朕还有一桩事,你们说你们那边的人绕地球走了一圈,说地球是圆的,是转的,朕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替朕做一个——叫什么来着——”
“地球仪?”安文思试探着问。
“对,地球仪,做一个大的放在朕的衙门里,朕倒要看看,这个圆球上,中国在哪里,你们西洋在哪里。”
利类思答应了,张献忠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歇着,两个洋人走出县衙大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火把点了起来,映着他们身上那两件旧黑袍子。
他们被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安置,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碟馒头,安文思坐在床沿上,把铜印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低声对利类思说:“这个人比传说中要复杂。”
利类思把茶倒进两个粗瓷碗里,端起一碗喝了一口,说:“复杂不复杂都好,他给了我们传教的许诺,看来还是很好说话的。”
窗外传来大西军士卒换岗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吆喝声,远处江面上有船帆在暮色中移动的轮廓。
安文思把铜印收进怀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利类思坐在桌边,从袖中摸出一支短短的炭笔和一张发黄的纸,就着油灯的微光开始描画地球仪的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