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尔虎达在呼玛城外围困了七八天,俄军没有投降,他发动了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退了。
呼玛城堡是木头搭的,外面围了两层栅栏,四角有了望塔,塔上架着铁炮,俄军缩在城堡里不出来,清军一靠近栅栏,塔上的炮和堡墙后面的鸟铳就一齐打下来。
沙尔虎达手头只有两门小炮,打不动那些原木垒成的堡墙,他让部落兵试着用火把去烧栅栏,哥萨克们在里面把着火的木头抽回去,浇上雪水,火就灭了。
围到第八天,从宁古塔带来的粮草快见底了,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夜里的寒气能把人冻僵,沙尔虎达站在营帐外面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黑龙江这边的天气比辽东还冷,一旦暴雪下了一定会有很多非战斗减员,他只得下令撤兵,先返回宁古塔申请一下朝廷的增援再行出征。
回宁古塔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部落兵们拖着疲惫的步子,有人背着伤员,有人扛着空了的粮袋,朝鲜鸟枪手们走在队伍后面,铳管上裹着布条防冻,火绳揣在怀里暖着怕潮了打不响,回到宁古塔之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袍子,坐在案前给京师写了一封奏折。
奏疏写得很长,从松花江口的激战到呼玛城下围攻,每一战都写得清清楚楚,关于附近各部落人口他也向京师做了回报,这次来打老毛子都是其次的,主要任务还是为了征兵。
“臣查黑龙江流域,野人女真各部丁壮颇多,虎儿哈、塔土库、福提希三部合计可出三千余人其余小部尚不在内,若能将罗刹人逐出黑龙江,当地便可征集一万余青壮充实八旗,此辈自幼生长山林,骑射娴熟,稍加训练便可用,惟罗刹人船大火器多据城堡固守,臣兵力不足难以速胜,乞朝廷增兵再战。”
奏折由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多尔衮研究了这封奏折,关于罗刹人,他之前没怎么在意过这帮从西边来的洋人,总觉得是边鄙小患不值得分心,可如今八旗兵力捉襟见肘,绿营又暂时顶不了大用,若是能从黑龙江那边征来一万生女真,对八旗来说便是雪中送炭,一万青壮编成四十个佐领,能在一场决定性会战当做一锤定音的力量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目光停在黑龙江流域的位置上,那片地方在图上是一片空白,只有几条河道和几座山标的注记,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对刚林说道:“以皇上的名义拟一道旨意,让镶蓝旗都统明安达礼率辽东驻防兵马增援沙尔虎达,另遣使赴朝鲜,请朝鲜国王再派三百鸟铳兵,告诉沙尔虎达,来年开春之前把罗刹人赶出黑龙江,那边的一万生女真务必在上半年到位,训练一段时间后,朝廷要对各地贼寇重拳出击。”
旨意发出之后,明安达礼带着六百兵马从盛京北上,朝鲜那边也点了三百鸟铳手由申浏带领从咸镜道渡江进入宁古塔,到了十一月,沙尔虎达手里已经凑了两千兵马,一千三百骑兵和步卒,四百朝鲜鸟铳手,三百部落兵,他把队伍重新整编了一遍,带着粮草和弹药,再次向呼玛城进发。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很快,队伍沿着黑龙江往上走,在十一月中旬抵达了呼玛城外,沙尔虎达先派人侦察了一遍,发现呼玛城外的江边有一百多个哥萨克正在造船,大概是准备春天解冻之后顺流而下用的,那些造船的哥萨克们没有防备,以为清军冬天不会再来,船坞旁边只搭了几座帐篷,连栅栏都没围。
沙尔虎达当即下令骑兵突袭,三百清军骑兵从江边的树林里冲出来,那些造船的哥萨克们听到马蹄声才反应过来,有人往船上跑,有人往城堡方向跑,有人抓起鸟铳胡乱放了一枪。
清军骑兵冲进船坞手里的马刀狠狠的劈下去,一百多个哥萨克在半个时辰之内被全歼,沙尔虎达让人把他们的首级割下来,挑在长枪上在呼玛城外一字排开,十几杆长枪上挂着十几颗首级,在寒风里晃荡着冻得硬邦邦的,脸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
斯捷潘诺夫站在呼玛城堡的了望塔上看到了这一幕,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但他保持了冷静没有草率的下令出击。
“别管他们,天寒地冻清军撑不了几天,等他们撤了,咱们再出去把地盘拿回来。”
沙尔虎达在城外扎了营,这五天里他让朝鲜鸟铳手轮番朝城堡放铳,让部落兵砍了些松木搭了几架简易的云梯试探性的发起了几次进攻,但是和上次一样,俄军坚守不出天气实在太冷,进攻没有什么效果。
天气越来越冷,夜里营帐里的水壶冻成了冰疙瘩,士卒们蜷在毯子里缩成一团,有人冻伤了手指,有人冻裂了脚后跟,随军的郎中忙得团团转,到了第六天,沙尔虎达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营中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军士,叹了口气再次下令撤兵。
他带着队伍又一次退回宁古塔,一路上走得极慢,沿途偶尔有部落兵因为冻伤而掉队。
回到宁古塔之后,他清点了一下人马,好在没有太大的损失。
他再次写了一封奏折向京师报信,上面写到“呼玛城堡坚固,罗刹人据守不出,臣兵力虽增,然天寒地冻士卒冻伤者众,难以持久,乞朝廷允臣来年开春之后再战,届时冰雪消融道路通畅,可一鼓作气荡平罗刹。”
朝臣们得知沙尔虎达打四五百罗刹兵,用了好几个月,连续几次进攻都失败,他们觉得应该换一个能打赢的将领去统兵。
多尔衮细细思考后,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开口道:“沙尔虎达没有过错,咱们辽东老家都冷的不行,那黑龙江只能更冷,冬天打仗确实不行,还是让他好好休整,来年开春再战,另外以皇上的名义赏他蟒衣一袭、貂帽一顶、鞍马一副、腰刀一把、缎布二十匹,让他知道朝廷记着他的功劳。”
下朝后,多尔衮回到了自己的宅邸,他想起皇太极在世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带着八旗的子弟去围猎,那时候在盛京的雪原上,马蹄踏着积雪,箭矢追着狍子,满山遍野都是八旗的旗号。
如今皇太极不在了,八旗的兵力折了三成,黑龙江那边又冒出个罗刹人,他攥了攥拳头,明年黑龙江的事一定要解决,南边的事也要解决,李自成在陕西练兵,张献忠、刘处直也在扩军,哪一家都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明年一定要击败张献忠,然后裹挟南方兵马夹击湖广,只要把战火烧到刘处直的地盘,这仗就好打多了。
整个冬天,沙尔虎达没有闲着,宁古塔的雪从十一月下到次年二月,城外的旷野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呼玛河冻得能跑马,松花江的冰面厚得可以过车。
这样的大雪天里,骑兵走不了远路,粮草也运不上来,确实没法再打呼玛城,但沙尔虎达不是那种坐在衙门里烤火等开春的人,他把从黑龙江带回来的各部落头人请到宁古塔,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每天轮流请到章京衙门里说话。
头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坐在衙门的大堂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沙尔虎达便让人搬了火盆来烧得旺旺的,又端了热奶茶和肉干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