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初雪进山(1 / 2)

第一场大雪,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悄然落下的。

王谦是被一阵细微的、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筛面粉的声音惊醒的。他睁开眼,炕上的火盆还残存着些许余温,杜小荷蜷在他身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王小山则四仰八叉地躺在母亲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轻手轻脚地披上棉袄,推开屋门。

一股清冽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花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没有丝毫杂质的清甜气息。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白,足有一拃深。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蓬松的雪团,在晨光微曦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芒。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整个世界都仿佛被这白色的绒毯温柔地包裹起来,静谧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树枝上发出的簌簻声。

王谦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他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妻儿,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弯腰捧起一把雪,在掌心捏了捏。雪质松软,含水量低,是猎人最喜欢的“干雪”——这样的雪最适合追踪野兽的足迹,脚印清晰,不易融化。

“好雪啊。”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光。

这是1987年的第一场大雪,也是冬猎最好的信号。

杜小荷是被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王谦已经不在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披上棉袄走到窗前往外看,只见丈夫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呼出的白气像烟雾一样缭绕在头顶,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往下淌,在晨光中闪着光。

“当家的,你不冷啊?”杜小荷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心疼。

“不冷!活动活动就热乎了!”王谦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儿个雪好,我寻思着,该准备进山了。”

杜小荷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丈夫说的“进山”意味着什么——冬猎。这是山里人一年中最重要的狩猎季节,也是最危险的。大雪封山,野兽觅食困难,活动频繁,正是猎取好皮子的最佳时机。但同样的,天寒地冻,山路难行,稍有不慎就会出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起来生火做饭。小米粥熬得浓稠,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又切了一盘咸菜疙瘩。王谦劈完柴,洗了手脸,坐到炕桌边,呼噜呼噜地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饼子,抹了抹嘴,精神头十足。

“我去找黑皮他们商量商量,看这次进山怎么个打法。”王谦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杜小荷叫住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做的羊皮袄,靛蓝色的面子,里面絮的是今年秋天刚鞣制好的上等羊皮,厚实柔软。“穿上这个,山里头冷。”

王谦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皮袄散发着淡淡的硝皮子味儿,还有杜小荷缝制时留下的皂角清香。他穿上身,暖烘烘的,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还有这个。”杜小荷又递过来一双靰鞡鞋,是用整张牛皮缝制的,里面絮了乌拉草,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我照着你爹教的法子做的,你试试合脚不。”

王谦坐在炕沿上,脱了脚上的棉鞋,将靰鞡套上。鞋里软乎乎的,乌拉草将脚包裹得严严实实,既不挤脚也不松垮,走路时鞋底抓地很稳。“正好!小荷,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杜小荷被夸得脸微微泛红:“行了行了,快去忙你的吧。对了,你爹让你去他那儿一趟,说是有话跟你说。”

王谦点点头,披上羊皮袄,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朝隔壁父母家走去。

王建国家里的炕烧得滚热,一进屋就扑面一股热浪。王建国盘腿坐在炕上,正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拭着一杆老猎枪,枪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王母在灶间忙活,见儿子来了,赶紧端了一碗热姜汤递过来。

“爹,您找我?”王谦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直冲脑门,浑身都暖了起来。

王建国放下手中的活儿,拍了拍身边的炕沿,示意儿子坐下。“谦儿,今年的头场雪下来了,你打算啥时候进山?”

“就这两天吧,等黑皮他们把装备都检查好,挑个好日子就动身。”

王建国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一到落雪就心痒痒,恨不得立马钻进林子里。这大半辈子,进山的次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白茫茫的远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今年这雪,下得早,也下得大。山里的畜生们还没准备好过冬,肯定饿得慌,这时候进山,是好时机,但也是最危险的。”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儿子:“你记住了,冬猎最要紧的不是能打到多少东西,是活着回来。雪地追踪,轻落脚、慢抬步,踩下去之前先看清楚了,别踩空了掉进雪窟窿里。遇到熊瞎子,别慌,也别跑,熊跑起来比人快。慢慢退,别跟它对视,那是在挑衅。要是它追上来了……”

王建国做了一个举枪瞄准的动作:“打胸口,两枪连发,别给它反扑的机会。狼群更麻烦,它们精着呢,懂得围猎。遇上狼群,最要紧的是别落单,背靠背,枪口朝外,谁也别乱跑。它们试探几次,觉得占不着便宜,自己就走了。”

王谦认真地听着,将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这些经验,是父亲用大半辈子的生死经历换来的,比任何书本上的知识都宝贵。

“还有,”王建国从炕柜里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串用鹿筋穿着的狼牙,足有十几颗,颗颗锋利,泛着淡淡的黄色光泽。“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是我这辈子打的最大的那头狼的牙。带着它,保平安。”

王谦接过那串狼牙,沉甸甸的,每一颗都光滑温润,显然是被人摩挲了无数遍。他将狼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凛。

“爹,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杆老枪。王谦知道,父亲的沉默里,藏着的是最深的牵挂。

从父母家出来,王谦又去了隔壁杜勇军家。杜勇军正和老伴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蘑菇和木耳,准备收进仓房里过冬。杜小华和杜鹏都在县城上学,不在家,院子里显得有些冷清。

“谦儿来了?进屋坐!”杜勇军热情地招呼着。

王谦帮着把最后一筐木耳搬进仓房,才跟着进了屋。杜妈妈已经沏好了黄芩茶,端上来的还有一碟子炒榛子。

“叔,过两天我准备进山冬猎,来跟您说一声。”王谦开门见山。

杜勇军点点头,他是老猎人了,自然明白冬猎的分量。“小荷知道了吧?”

“知道了,她正给我准备行装呢。”

“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担心。”杜勇军叹了口气,“她娘,你去把小荷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杜妈妈应了一声,出门去了。不一会儿,杜小荷抱着王小山过来了。

杜勇军看着女儿和外孙,眼神柔和了许多。“小荷啊,你男人要进山了,这是正事,咱不能拦着。但你记住了,男人在外面拼命,女人就得把家里守好了。别让他分心,别让他担心。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把孩子照顾得白白胖胖的,等他回来,有个热乎的家,比啥都强。”

杜小荷眼眶有些红,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还有,”杜勇军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递给王谦,“这是当年我进山时,你杜婶给我求的平安符,灵得很。现在我老了,用不着了,你带上。”

王谦双手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

从岳父家出来,天色已经大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耀眼。牙狗屯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空气中飘散着各家各户早饭的香气。

王谦踩着积雪朝合作社走去,一路上碰见几个屯里的老少爷们,都跟他打招呼,问他啥时候进山,要不要人帮忙。王谦一一应着,心里暖烘烘的。

合作社里,黑皮、栓柱、老葛、老林几个猎队骨干已经到齐了,正围着火炉抽烟喝茶。见王谦进来,都站了起来。

“谦哥!这雪下得真够意思!”黑皮搓着手,兴奋得两眼放光。

“谦叔,我昨天去公社借了部电台,跟县气象站联系过了,说最近几天都是好天气,正适合进山。”栓柱办事向来周到。

王谦点点头,在火炉边坐下,环视众人:“既然大家都到了,那就商量商量,这次冬猎怎么个打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这是他自己这些年一点点测绘出来的,标注着牙狗屯方圆百里内的地形、水源、兽道和各个季节的猎物分布。

“今年雪大,动物肯定往低处走,觅食也方便。我琢磨着,第一站先去老黑山南坡那片,去年秋天在那儿发现了不少野猪和狍子的痕迹,今年冬天应该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