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回事?”王谦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杜小荷喘着气说,晴儿去山坡上采药,被蛇咬了。王谦的眼神暗了一下,马上又亮了起来。我看看。他解开王晴腿上缠着的布条,看了看伤口。伤口上糊着蛇药,黑色的,已经干了。他用手指把药膏拨开,露出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肿得老高,能看见一道道红色的纹路顺着血管往上爬。
王谦把手放在王晴的额头上,烫得吓人。他开始发烧了,这是毒素在体内扩散的迹象。他问杜小荷,栓柱他爹在家不?在他家。赶紧去请,说我让来的。杜小荷转身就跑。
王谦又对黑皮说,去烧水,多烧点。黑皮也跑了出去。
王谦坐在炕边,握着王晴的手。王晴的手冰凉的,还在发抖,指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用被子把她盖好,又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王晴在半昏迷中抓住了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他没有抽手,就那么让她抓着。
王晴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王谦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喃喃地说:“哥……我记了笔记本……你收好……别丢了……”王谦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别瞎说。你没事。一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杜小荷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杜勇军请来了。杜勇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他坐在炕边,看了看王晴的伤口,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蝮蛇咬的。”杜勇军说,“毒性不小。得赶紧处理,不能拖。”
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王晴的腿上扎了好几针,扎在穴位上,又深又准。扎完之后,他用手指挤伤口周围的皮肤,黑色的血从针眼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又稠又腥。挤了好一会儿,血的颜色才从黑色变成了红色。
杜勇军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递给杜小荷说,拿去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给晴儿灌下去。杜小荷接过来,赶紧去煎药。煎了好一会儿,药煎好了,端过来,黑乎乎的,中药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杜小荷扶着王晴的头,一勺一勺地喂。王晴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就吐了,吐出来的药汁是黑褐色的,带着血丝。
杜小荷说,这可咋整?喝不进去。杜勇军说不喝不行,不喝毒素排不出来。他让杜小荷把王晴扶起来,捏着她的鼻子,一勺一勺地灌。灌了几勺,王晴咳嗽了几声,算是咽下去了。
杜勇军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捣烂了,糊在王晴的伤口上,用布条缠好。这是外敷的药,拔毒的。敷上去之后,伤口开始往外渗黑色的毒血,顺着布条往外流。杜勇军用布擦掉,又敷了一层药。
忙活了大半天,王晴的情况才稳定下来。烧退了一些,不再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再那么急促了。她的手也不那么冰了,有了一点温度。
杜勇军坐在炕边,给王晴把了把脉,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会儿,睁开眼说,脉象稳了,应该没事了。王谦问确定没事了?杜勇军说过两天再看看,不出意外的话就没事了。毒素已经控制住了,没有继续扩散。年轻人身体好,恢复得快。
王谦松了一口气,握着杜勇军的手说,爹,谢谢你。
杜勇军摇摇头说,谢啥?晴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出事我能不管?
王谦坐在炕边,一直守着王晴。天黑了她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王谦坐在旁边,眼泪就下来了。哥,我以为我要死了。
王谦握着她的手说,别瞎说。有我在,你死不了。
王晴哭了好一会儿,眼泪止不住地流。王谦没有劝她,让她哭个够。哭完了,王晴擦擦眼泪,问哥,我的笔记本呢?
王谦从她背篓里把笔记本拿出来,递给她。王晴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翻到蛇药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抱在怀里。
王谦说,以后出门小心点,别一个人往草深的地方钻。这次运气好,碰上的是蝮蛇,要是碰上五步蛇,你连走到屯子的机会都没有。
王晴点点头,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杜小荷端着一碗粥进来,说晴儿,喝点粥,补补身子。王晴接过碗,喝了几口,放下,说嫂子,我想睡了。杜小荷说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王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手还抱着笔记本,不肯松开。杜小荷想帮她拿出来,她抱得很紧,拿不动。
杜小荷看了王谦一眼,王谦摇摇头说,让她拿着吧。
夜深了,王谦坐在外屋的炕沿上,抽着烟袋。杜小荷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今天吓死我了。王谦说我也是。杜小荷说,你说晴儿咋就那么大胆呢?一个人往草深的地方钻。王谦说,她就是胆子大,不知道害怕。
王谦抽了口烟,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山里,最危险的不是熊,不是狼,不是野猪,是蛇。蛇躲在暗处,你看不见它,它却看得见你。你不踩它,它不咬你。你踩了它,它就要你命。以后得让王晴小心点,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上山了。
烟抽完了,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得去给晴儿采药。
杜小荷点点头,关了灯。黑暗中,王谦听见外屋传来王晴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了一些。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