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杜小荷的肚子(1 / 2)

杜小荷又怀了身孕,三个月了。

这事儿在屯子里不算新闻。农村嘛,家家户户都好几个孩子,谁家媳妇肚子大了,大伙儿也就多看两眼,说几句“啥时候生啊”“是小子还是闺女啊”之类的闲话。可轮到王谦家,大伙儿就格外上心些。为啥?王谦是屯子里的好猎手,打的皮子最多,卖的钱也最多,去年打了那头大熊的事儿到现在还在十里八村传着呢。这样人家的媳妇怀了孩子,自然引人注目。

王谦把手贴在杜小荷肚子上,隔着薄棉袄,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隆起。他的手大,指头粗,骨节分明,常年握枪磨得掌心全是硬茧。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贴在杜小荷肚子上时,却轻得跟羽毛似的,生怕用一点劲儿就碰着了里头的小东西。

“我能听见孩子在动。”王谦低着头,耳朵都快贴到杜小荷肚子上了,一脸认真。

杜小荷靠在炕头上,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线地扯着麻绳。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净瞎说,才三个月哪能听见。孩子这会儿还没成形呢,就一小团肉,哪来的动静。”

“我就能听见。”王谦固执地说,耳朵又往她肚子上凑了凑,“咕噜咕噜的,跟小鱼吐泡泡似的。”

杜小荷用鞋底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那是肠子动,不是孩子动。你呀,净瞎说。”

王谦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今年二十五岁,常年在山林里跑,风吹日晒的,脸膛黑红黑红的,可五官长得端正,浓眉大眼的,在屯子里算得上俊后生。只是这几年当爹了,眉宇间多了些沉稳,不像从前那么毛躁了。

“你说啥就是啥。”王谦把手从她肚子上收回来,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杜小荷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想要儿子还是闺女?”

王谦想了想,说:“儿子闺女都一样,都是我王谦的种。”

杜小荷啐了他一口,“粗话。”

“真话。”王谦嘿嘿一笑,伸手搂过她的肩膀。杜小荷顺势靠在他怀里,手里的鞋底也不纳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王小山正蹲在地上拿根棍子戳蚂蚁窝,时不时地回头朝屋里喊一声“爹”,王谦就应一声,他再喊一声,王谦再应一声。爷俩就这么隔着窗户玩儿,谁也不嫌烦。

“我进山了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王谦问。

杜小荷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说:“行,有晴儿呢。嫂子也能帮忙,娘也能帮忙。你就放心去吧,别惦记我。”

“那你别干重活。”王谦叮嘱道,“挑水劈柴这些活儿,让黑皮干。我走的时候跟他说好了,让他隔两天来一趟,看看有啥要帮忙的。你要是不好意思使唤他,就让晴儿去说。”

杜小荷笑了,“你呀,把啥都安排好了。黑皮那孩子也实诚,上回你进山,他隔三差五就来家里看看,问嫂子有啥活没有。我说没有,他还不信,非得把水缸挑满了才走。”

“黑皮那小子,别看他平时没个正形,办起事来还靠谱。”王谦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今年秋天要办喜事了,翠花那闺女我见过,长得周正,人也勤快,配得上黑皮。”

“翠花她爹不是不同意吗?”杜小荷问。

“去年打了那头熊,卖了好价钱,黑皮把娶媳妇的钱都攒够了。翠花她爹一看黑皮手里有钱了,又是个能干的后生,就松口了。”王谦抽了口烟,“这年头,有钱好办事。”

杜小荷叹了口气,“也是。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手里也没啥钱,我爹还担心我跟着你吃苦呢。谁知道你这么能干,这才几年啊,日子就过起来了。”

王谦搂紧了她,“你放心,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等秋天卖了皮子,咱家再盖两间房子,一间给小山住,一间给肚子里这个。再攒几年钱,等小山大了,送他去念书,念好了去城里上班,就不用像他爹这样在山里刨食了。”

杜小荷眼睛红了,“你呀,就知道为孩子想。”

“不为孩子为啥。”王谦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收起来,“我王谦这辈子就这样了,打猎赶山,有口饭吃就行。可孩子们不能跟我一样,得念书,得有出息。”

杜小荷没说话,靠在他怀里,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心疼。高兴的是日子有了盼头,心疼的是王谦为了这个家,一年到头在山里跑,风里来雪里去的,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王谦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低头一看,杜小荷哭了。他慌了神,赶紧伸手给她擦眼泪,“你哭啥?我说错啥了?”

“没哭。”杜小荷抹了把眼泪,“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累啥?”王谦笑了,“打猎是我打小就喜欢的活儿,不觉得累。再说了,趁年轻多干点,老了才能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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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荷破涕为笑,“你呀,就会说好听的。”

两个人在炕上说了半天的体己话。王谦把手又贴到杜小荷肚子上,这回他没再说听见孩子动,就那么静静地放着,感受着那微微的温热。杜小荷也不纳鞋底了,把针线放在一边,两只手握着王谦的大手,十指交缠。

过了好一会儿,杜小荷忽然说:“当家的,你说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

王谦想了想,“我觉着是个闺女。”

“为啥?”

“直觉。”王谦说,“上回怀小山的时候,你爱吃酸的,我觉着是个小子。这回你爱吃辣的,我就觉着是个闺女。”

杜小荷笑了,“你还会看这个?酸儿辣女?”

“老人们都这么说。”王谦嘿嘿一笑,“不过我说了,儿子闺女都一样。小子我教他打猎,闺女我也教她打猎。”

“你可别。”杜小荷赶紧说,“闺女家家的打啥猎,在家学学针线活儿,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就行。”

“那不行。”王谦摇头,“我王谦的闺女,得有点本事。不说打猎,起码得会骑马会打枪,遇上事儿了自己能对付,不能让人欺负了。”

杜小荷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呀,就知道惯孩子。”

正说着,王小山从院子里跑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戳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蚂蚱,举得高高的给王谦看。“爹,爹,蚂蚱!”

王谦接过来看了看,蚂蚱的肚子被戳了个窟窿,绿色的汁水往外渗,几条细腿还在蹬。他把蚂蚱还给孩子,说:“山子真厉害,都会逮蚂蚱了。”

王小山得意地笑了,拿着蚂蚱又跑了出去,嘴里喊着“姥姥姥姥你看”,跑到王母院子里去了。

杜小荷看着儿子的背影,说:“这孩子跟你一个样,打小就喜欢在外头跑,在家里待不住。”

“男孩子嘛,就该这样。”王谦说,“整天闷在家里像啥。”

杜小荷白了他一眼,“你就惯吧。”

王谦嘿嘿一笑,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天色还早,太阳刚刚偏西,院子里洒了一地的金黄。白狐趴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打盹,耳朵偶尔动一下,苍蝇落在它鼻子上它就打个喷嚏,然后继续睡。黑风、闪电、雷霆三只狗在院子里追着跑,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闹得欢实。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抖羽毛,重新蹲好。

王谦看了一会儿,说:“我去屯子里转一圈,跟弟兄们说说进山的事。”

杜小荷说:“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王谦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出了门。白狐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王谦,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后。黑风、闪电、雷霆也跑过来了,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王谦弯腰摸了摸白狐的脑袋,又拍了拍三条狗,大步流星地往屯子里走。

屯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半袋烟的功夫。可屯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认识,谁家有点啥事儿,不到半天全屯子都知道了。王谦走在屯子中间的土路上,两边是泥土夯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风吹得哗哗响。院门有的是木板钉的,有的是柳条编的,有的干脆就敞着,也没人偷东西。

路过张婶家门口,张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王谦就喊:“谦子,又进山啊?”

“嗯,过两天就走。”王谦停下脚步。

“你家小荷肚子大了吧?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

“那可得小心着点,头几个月最金贵,不能累着不能摔着。”张婶把手里的苞米粒撒出去,鸡们扑棱着翅膀冲过来抢,“让你媳妇没事别多走,在炕上躺着养胎。”

王谦说:“知道了张婶。”

“还有啊,”张婶压低了声音,“你进山之前,多陪陪你媳妇。女人怀孩子的时候心里容易不踏实,你在家她安心。”

王谦点点头,“行,谢谢张婶。”

路过李大爷家门口,李大爷正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睛,脸上皱纹跟老树皮似的。看见王谦,他睁开眼,“谦子,听说你要进山了?”

“嗯,过两天就走。”

“开春了,野兽都出来了。”李大爷吧嗒了口烟,“这时候进山好,野兽饿了一冬天,出来找食吃,好打。不过也得小心,饿急了的牲口最凶,跟你拼命。”

王谦说:“知道了李大爷,我会小心的。”

“你呀,我放心。”李大爷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屯子里就数你最有出息,打的皮子最好,卖的钱最多。你舅舅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比他年轻时候强多了。”

王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李大爷您别夸我了,我就是个打猎的,能有啥出息。”

“打猎咋了?”李大爷瞪了他一眼,“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打猎打得好,那也是本事。再说了,你打的皮子供应城里,城里人冬天穿貂穿裘,那不是你们这些猎人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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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李大爷说得对,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啥了不起。打猎就是他的活儿,跟种地一样,都是为了吃饭。

告别了李大爷,王谦继续往前走。路过合作社门口,看见几个后生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抽烟,有说有笑的。看见王谦过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