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我者死。”
房间里寂静半晌,就连外面的丝竹弹唱声似乎也悄然远去了。
老何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住了,因为原本狰狞疯狂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因此变成了一个可怕又滑稽的模样。
紫衣男子身后的少女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往后躲去。
紫衣男子轻笑一声,重新靠回了少女身上,安抚地笑道:“别怕,咱们莫会首从不株连无辜。”
老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想起了,当年他被还是个稚嫩少年的莫玉忱救下,求着对方收留的时候,他发誓要一辈子效忠公子。
当时的莫玉忱稚气未脱,一双眼眸却超乎寻常的沉静明亮。
他看了他半晌,才不疾不徐地说,“我对跟随我的人只有一个要求——不可背叛。”
“叛我者死。”他当时的语气,似乎与现在并没有什么两样。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公子救了他全家,他怎么可能会背叛公子?
后来渐渐的,他从全家险些饿死的穷汉,变成了住着涪城二进十几间房大院子、一年收入上千两的商会管事,曾经的少年也成为了如今名动天下的九天会首。
但他却在不知什么时候,忘记了曾经说过的话。
谢梧朝秋溟挥挥手,秋溟会意,提起老何就要往外走去。
老何终于反应过来,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奋力挣扎起来,口中叫道:“公子!公子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我……”
秋溟抬手在他喉间轻轻一碰,老何的惨叫声瞬间消失。
论体力他哪里是秋溟的对手,被人毫不费力地提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紫衣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他盯着谢梧看了半晌,突然坐起身来,朝身后的少女道:“退下。”
少女并不多言,立刻站起身来朝他屈膝行礼后,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了。外间的乐器声和欢笑声依旧,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紫衣男子注视着谢梧,扬眉道:“我看出来了,莫会首今天特意来我这里一趟,是为了杀鸡儆猴?”
谢梧垂眸道:“桓公子说笑了。”
紫衣男子轻哼一声,悠悠道:“在下只在绵州一带混口饭吃,比不得九天会雄踞蜀中,富可敌国。但俗话说……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有些消息在下却也是略知一二的。莫会首如今有宫里的人做靠山,与锦衣卫也是关系匪浅,去年更是将江城也收入囊中,这般手段谋划,当真让人叹为观止。”
谢梧并不着急说话,只听紫衣男子继续笑道:“听说,夔州那个姓荀的,也投入九天会麾下了?”
谢梧道:“言重了,九天会与荀公子不过是有些合作罢了。”
紫衣男子嗤笑一声,“这么说,莫会首今天前来,并没有想要吞并我桓家的意思了?”
谢梧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桓家世居涪城,九天会何德何能,敢言吞并?莫某近日前来,不过是想请桓公子帮个忙罢了。”
紫衣男子冷笑,显然并不相信谢梧的话。
桓家在涪城经营已经有数代,但与寻常商贾或世家不同,桓家的老祖宗曾经是混绿林的,后来金盆洗手退居蜀中在涪城安了家。但说是金盆洗手,但桓家后代的营收多少也还是跟那些黑灰脱不了关系。
如今的桓家掌握着涪城以及周边一带的半数青楼赌坊的生意,暗地里自然还有一些不方便见光的买卖。
当年九天会刚在涪城安家的时候,谢梧也跟桓家打过几回交道。不过因为大家并没有太多利益冲突,桓家也看不上才刚刚建立的九天会,倒也没有发生过太多不快。
只是九天会发展太过迅猛,转眼间已经不是桓家找九天会的麻烦,而是要担心会不会被九天会吞并了。
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以九天会如今在涪城的影响力,桓家确实不得不担心了。
谢梧见他一脸防备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气道:“桓兄,你我也算是有些交情,莫某当真无信至此么?”
紫衣男子道:“我自然相信莫公子的信用,但我更相信莫公子的野心和能力。所以,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
谢梧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也罢,桓兄既然坦率,我若是藏着掖着倒是落了下乘让桓兄笑话。九天会无意吞并桓家,但也不喜欢桓家成为我的阻碍。”
“何意?”紫衣男子正色道。
谢梧道:“桓兄说前两日的事与你无关,我信。但……你敢保证此事跟整个桓家都无关么?那些人都是外来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那么多火油,,更不可能长期在城中活动不被人发现。除非,有人在为他们提供帮助和庇护。”
紫衣男子神色微变,双目紧紧地盯着谢梧一言不发。
谢梧悠悠道:“整个涪城有这样能力和胆量的人,除了桓家我想不到旁人。更何况,桓兄心里不也有怀疑么?否则,今晚怎么会见我?看来,桓家那些人,依然对桓兄口服心不服啊?”
紫衣男子名唤桓照,是桓家这一代的家主。
但桓家这一代的交接出了些问题,五年前桓照外出办事,期间桓老爷子意外死亡。桓家经过这几代繁衍早就成为一个庞大的家族了,只桓照的亲叔伯就有四个,更不用说那些旁支了。
这些人自然不愿意看着桓家偌大的家业,落在桓照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便想趁着桓照未归先定下家主之位。
虽然最后桓照及时赶回,在老家主亲信的辅佐下顺利继任家主,整个桓家却也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折损了不少人。
当时九天会还远不如现在强大,谢梧还是暗中给了桓照一些帮助。因此两人虽然算不上深交,倒也有几分情面。
“桓兄可知道,那些纵火抢劫的人,是什么来路?”谢梧问道。
桓照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谢梧道:“若我揣测没错,应当是……清河崔氏。”
“什么?!”桓照终于失态了,就连声音都多了几分尖利,“你怎么会惹上崔氏?!”
谢梧挑眉道:“桓兄现在要担心的是,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桓家会怎么样。”
崔氏现在是板上钉钉的叛逆,桓家协助叛逆纵火烧城,抢劫九天会的银库,这个罪名桓家再是地头蛇也扛不住。
桓照沉默了半晌,方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放心,那些人只要现身绝对逃不了。至于桓家的人,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谢梧露出了和煦的笑容,“那莫某便静候佳音了,桓兄人手方面若有什么不便,可持在下的信物,寻水牛巷周记掌柜相助,那里是锦衣卫的据点。”
桓照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