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
医院。
温辞吃了药后,准备睡下了。
这时,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忙碌了一天的傅凛回来了。
事情应该办得挺困难的,他英挺的面庞上染着些许疲倦,但面向她时,他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来。
温辞稍稍讶异,从床上起来,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看着柔弱极了,她轻轻撩了一下,道,“还行……”
傅凛看着她苍白瘦小的小脸,眼神暗了暗。
他还能不知道她好不好吗?
他虽然不在医院,但在病房外守着的保镖和护工阿姨时时刻刻都会跟他汇报她的事,包括傅寒声来的事。
而她看着恹恹的,明显是受影响了。
没关系,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同她对视,声音很轻地说,“我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明天,我就带你离开这儿。”
温辞黑眸微动,灯光下,她秀气的脸蛋,柔软得不像话,一双黑葡萄般清润的眼眸,更是看得他心里发软。
他情不自禁伸手,想摸一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怕她不自在,负在背后克制地握成拳,只有眼里还盛着贪念,深深地看着她。
“好好休息,明天等我给你发消息。”
温辞莫名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轻轻垂眸,“好……”
她知道,他是担心,他和她如果相跟着一起离开的话,之后会被人轻易查到。
傅凛看着她松软的发顶,笑了一下,“嗯,休息吧,我回去了。”
温辞依旧是点头,等听到他转身离开,门轻轻碰上,才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空荡荡的玄关口失起了神……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和傅凛的相处下,总觉得,他有时候的行为举止,跟那个人很像……
是错觉吧!
那个人,已经死了……
容嫣眼神暗了暗,她及时扼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让自己多想,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随着咔嗒一声响,病房的门再一次被从外推开。
温辞心头一跳,抬眸看去,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种种情绪徐徐涌来,逼的她眼眶发红。
“你来干什么!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陈舒曼一顿,握着门把手的手不由攥紧,她就这么隔着距离同她对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苦涩难耐,“小辞……”
这声小名,叫的温辞心口被剜了一刀子似的,酸痛不堪。
温辞压着那阵痛,抬手朝门口一指,眼眶发红,低呵道,“请你出去!你听不到吗?”
“你现在来这儿干什么?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你现在该在傅家享福才是啊!”
目的达到?
陈舒曼哑了下,反应过来她是在说那个孩子,脸色刷地就白了,“你,你都知道了……”
温辞苦笑,不想说话,手颤颤地压在小腹上,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擦去了,又落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享受过一天母爱。
但这不代表她没看过别的妈妈是怎么关心自己的女儿的。
反正……不会是她这样,为了利益,打压出卖自己的女儿,为了讨好老爷子,使手段流了女儿的孩子。
陈舒曼听着温辞难过地哭,看着她蜷着身体,脆弱地抱着自己,心里难受得宛如刀绞,眼泪不知不觉就模糊了双眼。
丢下她的这二十几年里,每到午夜梦回,梦到她想妈妈偷偷哭,她都会后悔!
但那些后悔的时刻,全都加起来,都不及这一刻痛心。
这一刻,她才切切实实地体会到,原来后悔这么痛。
因为没办法弥补那空缺的二十几年。
因为没办法弥补她心里的伤。
因为……
陈舒曼自责地低下头,不忍再看,用手擦了擦眼泪,等终于缓过来了点,她走上前,坐在她身旁,从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帮她擦眼泪,“小辞,你听妈妈说……”
那句妈妈,简直刺痛了温辞的耳朵。
她抬起头,像是躲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歇斯底里地推开她,双眼通红地哽咽道。
“你才不是我妈!我没有你这样的妈!你走行不行!你走!”
陈舒曼手指一抖,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推开,她俯身用力把她抱进怀里。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抱她,她很瘦,也很脆弱,就像是她当年丢下她离开时一样,都处在人生最脆弱的时候。
老天爷,真是造化弄人。
她颤颤吸了口气,哑声道,“小辞,你听妈妈说,当年,妈妈不是有心想丢下你的,如果还有其他办法,妈妈绝对会带着你离开……”
温辞怔忡了一下,便开始挣扎,她不想听,她也不想让她抱着!
曾经,她看到别人被妈妈抱着,她要多羡慕有多羡慕,是多么想让自己的妈妈也回来抱抱自己!
但她始终没等到。
如今,她等到了,但她不想要了!
陈舒曼当然感觉到她在推拒她,喉间一哽,舍不得松开,抱紧她说,“有些事,你当年还太小太小了,所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也拜托你温叔叔,不要告诉你那些事,但现在,我觉得,该告诉你了……”
温叔叔?
温辞脑袋空白了一下,她抖着手推开她肩膀,眉头锁成了一团,眼泪无声往下掉,“什么温叔叔?他是我爸!你不要说胡话好吗!”
陈舒曼看着她近乎病态的样子,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可她必须告诉她真相了。
这个坎,她无论如何都得迈过去。
“小辞,你的亲生父亲,不是温承远,是……”
想到往事,她不禁落泪。
那个人。
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
三十年前。
刚大学毕业的陈舒曼,没有留在京北,而是义无反顾地回了老家教书,一边帮衬爸爸分担农活,照顾他生活。
原因无他,当年妈妈生下她后,就难产没了,是爸爸辛苦把她养大的,从小到大,哪怕家里很穷,也从没让她吃过一丝苦头。
之后的日子,他们父女俩过得平淡,但也幸福。
那时候,她的梦想,就是和爸爸平静安稳地过完一生。
但平淡的生活,终究在七月份西瓜丰收的时候,被打破了。
爸爸带回来一个帮忙收西瓜的人,也是后来,改变她一生的人——
沈寂。
那时,她是头一次见沈寂,挺讶异的,因为他身上的衣服都很破旧,脚上踩的那双布鞋,也都洗得发白了。
浑身上下,除了那张晒得黢黑的脸看起来有些帅气,个高腿长,身板硬朗,其余没一样看得过去。
她不是看不起,只是诧异,村子里虽然挺穷的,但是有精准扶贫,他不至于沦落成这个地步吧?
沈寂也是头一次见她,常年在地里摸爬滚打的他,头一次看到这么漂亮雪白的女孩,害羞地红了耳根,自卑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了……
两人打了个对眼,都没说话。
陈百川见状,笑着拍了拍沈寂的脊背,对女儿解释道。
“这是沈寂,你可能不认识,是隔壁村的,比你大四岁,这几年你暑假不在家,都是他过来帮衬我收西瓜。”
“这几天,西瓜不是又要丰收了,我就又叫他来帮忙了,以后,你送饭的时候,记得送两份。”
陈舒曼了然点头,多看了沈寂几眼,有些动容。
而沈寂自始至终的都低着头,没抬起过,只有离开的时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
自卑,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后来陈舒曼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沈寂是个孤儿。
当年不知道被谁扔在村口,如果不是早起上山的人看到了他,他或许都活不过那晚,后来能长大成人,也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在这种环境下生活,肯定会自卑,但也让他十分早熟。
他小学毕业后,就开始四处帮人干农活赚钱了,赚的钱,留一点自己吃饭,其余的都还给了当初给他一口饭吃的乡亲。
性子自卑,但长着铮铮傲骨。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
就已经开始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陈舒曼了解完,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不是滋味,不是心动,就是同情,或许也是当老师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