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有常年受冻挨饿也尚未泯灭的孩童天性,看到下雪便开心,冻得手脚冰凉也在张开嘴接雪花,奢求能让雪来填饱他的辘辘饥肠。
“汪!”
忽地又一声狗叫声阴魂不散,叶述安下意识一抖,笑容尽失。
只见几步之外一条黑影,低着头用狗鼻子把半个烂苹果拱过雪地,一直拱到叶述安面前,雪地上留下一道长痕和一串狗爪印。
叶述安僵直不动。
小黑狗端坐在他面前又叫了两声,舌头吐着,尾巴甩得欢快,低头又把苹果拱得离他近些,拱完了又把脑袋在他面前顶了顶,一双圆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叶述安约莫懂了它的意思,一只手在它脑袋上拍拍,另一只手飞快地一把将苹果抓过来,护在怀里,发现小黑狗并没有生气要攻击的意思,那么这苹果就确实是给他的,他不算争它的食。
他忙不叠地咬一大口苹果,粗粗地咀嚼两下就咽下去,一直紧紧盯着蹲坐在面前的黑狗,那护食与咀嚼的粗糙模样,若是有人路过看到这一幕,很难说清此刻到底是谁更像狗。
直到把苹果核也吞进肚里,叶述安草草擦完嘴,才开始正儿八经地对待自己的救命恩狗,他皱着眉犹豫地说:“你怎么……还不回家?都过去一天了,快回家吧,在外面,人都很可怕的,天天净想着要把你吃了。”
说着,他呲牙扮上鬼脸,用力咬合两下,两只手在面颊两侧虚抓了两下,自以为很恐怖地吓唬小黑狗。
诚然黑狗再聪明,也不可能会听懂他的话,只看着叶述安用一张花猫一般的脏脸在雪里张牙舞爪,毫无震慑力。
叶述安摆着手驱赶着黑狗,黑狗垂着尾巴走开了,又兜兜转转地垂着尾巴回到街角,来回反复好几次,叶述安那颗七岁的脑袋用自己有限的经历猜测出了小黑狗这番举动的原因。
叶述安已经又开始昏沉了,他看着那双全黑的狗眼睛叹了口气。
“你也是没人要了吗?”
“汪。”
叶述安不懂它的意思,只伸手把身旁蓝布小窝里的花布老虎拖了出来,抱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蓝布小窝洞口,“那你睡这里吧。”
小黑狗熟练地从洞口钻了进去,一看就是睡惯狗窝的动作,它够小,露出一颗够小的狗脑袋出来。
“我给你取个名吧,我猜你也很想要个名吧,”叶述安伸手摸摸狗头,“你这狗头长得真像开了俩天眼……就叫四眼吧!怎么样?”
小黑狗喉间呜噜呜噜以示抗议。
“别生气,你又不会说话,我不知道你以前叫什么,我也不识字,没法给你找个好听的名……”那种昏迷的高热感又来了,他嘟嘟囔囔地打瞌睡,“就四眼吧……四眼很适合你。”
星临深觉自己被拽扯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故事中,因为他见识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叶述安,虽说人类成长过程中必然存在变化,可他现在看到的七岁小叶困苦但淳朴,与那个卓然却虚伪的叶二城主相距甚远,令人费解。
叶述安没有死在那个雪夜。他收获了一肩膀结痂的齿痕,四眼始终不愿走,所以他也收获了一只非人的朋友,要清晨深夜拍拍头。好日子好像又回来了一半——叶述安熟知所有能觅食的角落,十次狗嘴争食,现在有了四眼,最起码能够成功八次,顶倒霉的时候无非就是遇到两个以上的大人,那是真的没撤,一小孩一幼犬夹着尾巴逃得飞快。
多数时候还是狗叫得威风凛凛,小乞丐捡垃圾也所向披靡,所有的泔水桶和废物堆都能捞到食物,此后饥荒不断持续的两年,叶述安和四眼凭着机警与配合竟也活了下来。
早春时候,四眼躲在墙根一声病狗哀嚎,群狗闻声而动,风一般刮过去想要来一出弱肉强食,叶述安偷偷跑过去熟练地把垃圾一顿翻找,最后拎着半提剩饭和四眼在巷口会和,大笑两声:“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钓狗离山!”四眼听不懂,只汪汪两声,黑亮的目光投到小乞丐咧得灿烂的笑脸上,上蹿下跳地和他一起高兴。
仲秋时节在一堆烂衣服的兜里翻出半包生了虫卵的脆红枣,叶述安用指甲把一粒粒虫卵扣掉,向空中一抛,准确用嘴接住,一边嚼一边得意地冲四眼道:“你行吗?”四眼蹲坐一旁吐着舌头,红枣在空中一抛,它一个跳跃,准确接住。那粒红枣直直地滑进嗓子,四眼有两只眼出现了眼白,被卡了个半死。
寒冬夜晚有幸得了半条熏鱼,叶述安撕下来鱼肉,把鱼刺剔得干净后才放到四眼面前,一人一狗分完半条鱼后,就倚在墙根,叶述安抱着四眼,四眼抱着那只破布老虎,一起睡在没能被万家灯火惠及的阴影角落里。
后来便是那个寻常的夏夜,盛夏蝉鸣聒噪不止,四眼像是热得蔫了,蓝布小窝现在它已经钻不进去了,它趴在窝上,把整个窝压成了一张蓝布大饼,趴在饼上嗷呜嗷呜低声叫。
叶述安正无聊着,习惯地伸手摸它,摸完脑袋,又顺下去想摸摸脊背。
四眼一声尖锐的叫声,一下子跳起,一反常态地躲着叶述安的手。
叶述安惊讶,“你怎么了?”
四眼又低着狗头嗷呜地叫。
叶述安一把抱住他,随之闻到一股异常的气味。
很臭,但不是乞丐野狗身上惯有的酸臭味,星临被那股气息冲了头,他一下子便辨认出来,那是腐烂的气息。
果然,叶述安在四眼的脖子上看见了类似于熟肉一般的烂红颜色,那处的皮毛斑驳,盛夏热度更是催发了那处的恶化与味道。
那是一整圈的烂红,衬在四眼的项圈之下。
叶述安用磨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在项圈上找位置,想要在不触碰伤口的情况下割断项圈,可还是有几次让四眼吠叫着跑了,他追着跑了好几条街,却在磨破项圈的麻布表面之后,看见了里面生冷的金属颜色——
这是一个几股粗铁丝拧成的项圈。凭他的破石片,只能看着四眼继续腐烂下去。
四眼本是一条家犬,却不是一条富贵人家的家犬,有人一时兴起想养条狗,用麻布和铁丝自制了一个简易项圈,套在还是条幼犬的四眼的脖子上。被遗弃之后,它和叶述安在不断长大,项圈却不会长大,死死地勒进它的脖子里,长大就是窒息,长大就是溃烂着走向死亡。
叶述安身后有铁匠铺叮叮当当,他和耷拉耳朵的四眼对视,“没关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把铁钳来,你不要再跑了,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跑向铁匠铺,短短十多步路三次回头确认四眼还在原地,临到铺子门口没踏进去,知道人们都不愿让叫花子脏了他们的地盘,只在门口喊道:“老板!”
半晌过去,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擦着汗探出了头,初始没见人,叶述安又叫了一声,铁铺老板才低下头看见他。
叶述安看见铁铺老板看见他就不禁皱了下眉,心道不妙,但还硬着头皮说道:“老板,叔叔,能不能借你店里铁钳用用?”他看见一把铁钳就放在窗边,“马上就还你!”
那铁铺老板眉头皱得更深了,汗流进川字纹里,“上个月也他妈有几个叫花子跟老子这么说,借这借那,说马上就还,现在第二个六月都快过了,他们影儿都没有半个,估摸着东西早转手好几回了。”
“我不是骗你!真的有急用!真的马上还!”
“识相就赶紧给老子滚!不然一拳打死你!”
铺子的木门向来是不关的,现在却在叶述安面前狠狠摔上。
叶述安看着未关的窗,工具散落在桌上,铁钳他踮起脚就能够到,他深吸一口气,状似无意地靠近窗,一瞥看见铁铺老板背对窗户,正恶狠狠地打铁,又一瞥看见街上人群熙攘,该是没人注意到鬼鬼祟祟的小乞丐。
星临感觉像是有一颗心提到喉头,霎时间口干舌燥,打铁的叮叮当当声都没有此刻的心跳声大。这时候的叶述安毕竟还是个孩子,也深知乞丐偷窃被抓到会是怎样的下场,大人是悬殊的力量,逃不过一顿毒打。
叶述安的手已经扒到窗框了,指尖颤抖着摸上铁钳的柄,他死死盯着铁匠老板的背影,却见背影放下了铁锤。
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里他眼前一黑,倏地把手缩回来,撒开腿就一路狂奔,奔出一段距离才敢回头,而那铁匠铺子的门都没开,完全无事发生。
叶述安抹掉一脑门的虚汗,远远看见一个黑影乖乖蹲坐在街角等他,他却两手空空。
他顿住脚步,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才走过去轻轻摸摸那颗黑茸狗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叶述安是真的想了很多办法,可那根铁丝扭成的项圈竟极为坚固,几日过后,那圈烂红的皮肉越发腐烂,项圈越发深陷,盛夏将项圈和皮肉粘在一起,叶述安有几次不经意碰到,四眼立刻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
直至第三日下午,叶述安照例为四眼驱走脖子周遭的苍蝇,却在那片烂红的肉里发现了几条蠕动的白色。
蛆虫。
叶述安直接弯腰吐了出来,吐的是自己的胃酸与胆汁,吐完他抱起四眼,走上街,心里想着自己一定要搞到一把铁钳。
作者有话说:
祖安小叶和四眼狗的街头流浪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