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刀的创口并不太深,云灼很克制地割下薄薄一片,鲜血淋漓地喂给叶述安。
同一把剑,同一处位置。同类相残,挚友相食。
一场自残,不知道云灼到底是在惩罚谁。
电光凝成的绳索不伤人,只是越挣扎越紧缚,不容反抗的温柔禁锢。
可云灼却也残忍得不可思议,他不杀叶述安,也不怪陆愈希,在场唯一见血的人,是他自己。
血肉塞进嘴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叶述安震惊到无以复加,他剧烈挣扎起来,拼命别开脸,却被云灼卸了下巴捏着喉道,强迫他吞咽。
喉头滚动一下,叶述安重获呼吸,他边咳边呕,蹭着地面向后退,满脸云灼的鲜血,不断摇头。
而云灼下手依然极稳,一刀,一刀,冷汗浸湿了他的鬓发,刀刃剐剔沉静流畅,凌迟一般的刀法。
这里是云灼的刑场。
行刑者是他,见血者是他,但受刑者到底是谁?
叶述安在不断被逼迫的吞咽里几近崩溃,却因嘴无法张合,连一句泛着血腥气的“对不起”都说不出口。呕吐与咳嗽致使他的眼眶猩红,看云灼的眉眼都迷蒙,他看着他神情,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他们之间,已经什么也不必说了。
陆愈希被捆缚在地,往事像是敲碎了他顶天立地的脊骨,他爬伏着移动,“阿灼,阿灼!”他大喊,他与他们相隔一地价值连城的狼藉,仿佛成了他永世翻越不过的山海。
等他蹭过那片地,云灼靴边已经是血泊蓄积,他也将自己蹭成了一片狼藉,一头栽进叶述安与云灼之间。
陆愈希手脚被缚,坐在地上擡头看云灼时,背也抵着叶述安,他张口,千言万语却蓦然失声。
在这一霎,什么话能阻止得了云灼。
地面上,青衣与青衣相叠,一同在血泊中浸湿,沉默的兄友弟恭。
而云灼只是看了陆愈希一眼,横剑切割的手仍自不停——
这一刀勾连了胫动脉,血溅出去很远,星星点点落在星临的脸上,他眼睛大张着,瞳孔缩得很小,早已忘记了呼吸。
“云灼,求求你……放过自己……”
云灼的剖离刀法精湛,他出身云归谷,却从不使用医理知识,弃掉云归的剑术改用扇刃,出悬赏任务时白银面具覆面,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被认出是云归人。而是任何与云归谷相关的字眼,落在杀伐满身的他身上,都犹如一声讽笑。
星临的目之所及,早已不是叶述安一个人的落败,是所有人都在摇摇欲坠。那种剧烈复杂的澎湃爱恨将他排斥在外,他竟真的成了一个无从下手的旁观者。
他拦不住云灼。
哪来那么多一笔勾销的爱恨,要云灼怎么忘记六年前的那场大雨,怎么忘记自那以后每一个沉默的黑夜,最后的最后,多的是灵魂千刀万剐,连自己也不肯放过。
星临挣着绳索,恍惚中,自己就像看着云灼走远,强行稳定心神,明显感觉绳索的束缚力量在不断减弱,电光一直在渗入他的躯体,紧接着,绳索力量衰弱得更快,却是因为云灼的不断失血。
叶述安已经被云灼逼到了墙根,云灼以剑撑地,另一手捏住叶述安的脖颈,强迫他又完成了一次吞咽。
两青色衣角纠缠在血泊里,陆愈希就在他身旁,无论如何都中止不了这一场无人幸免的劫难,叶述安看到陆愈希仓皇神色中全是迷茫,他就在他的目光中一次一次吞咽下去。
叶述安不再挣扎,他颤抖着流下泪来,齿间还在渗血,入口的新鲜血肉坠得他肺腑震痛,神经被拉得纤薄将断。
云灼静静看着,看叶述安的眼睛涣散得几近和云回的死状重合起来。
束缚星临的绳索已是光亮微弱,紧接着碎成无数段,消失在空气里。
下一刻,星临飞速冲出去,挡在云灼面前,一把抓住他落刀的手,一击将云灼击退十几步。
星临还没有下一动作,忽地不可自抑地吐出一口蓝血,胸口猛烈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血洞开在心口,蓝血汩汩流出,一柄无形的风刃贯穿了他的机械心脏。
他的视野一下子就陷入赤红,最高级别的警告炸响在脑内。
[警告:机体受到摧毁级损伤,即将强制停止运转。]
星临回身狠狠一拳砸在叶述安脸上。
“为什么。”星临漠然道。
叶述安身上的绳索也已失效,他一手捂着鼻血横流的脸,低声笑起来,他笑得满脸血腥中面容清隽,温柔神采里三分癫相,他的瞳孔散了焦,失神地呢喃道:“星临啊,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从前那样不好吗?”
星临指间夹着流星镖,一把擒住叶述安的脖颈,脑内警告惊声尖啸,剧痛反复中天地都变成了赤红。
叶述安还在笑,“只要能留住从前,别的其他,我都可以不在乎。我知我深恩负尽,结局万死我亦无悔,可是,”他一把抓住星临的手,“你不能杀我,你凭什么杀我。”
星临竭力控制着将刃下压,却被叶述安掀翻在地,视野旋转中甚至已经缺失了几帧视觉画面。
耳畔风声骤起,星临站起身来,对上叶述安的视线。他们彼此恨意凛冽,也心知肚明,这就是最后了。
谁都不遗余力,星临是踩着他仅剩的时间在击杀叶述安,叶述安召起的风刃尽是杀招。他们都看见了直面而返的云灼。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星临胸口伤口中有幽蓝光芒,闪烁得越发紧急,他小腿中刀时踉跄了一下,叶述安抓住时机,万千风刃齐发,要这一击必杀。
密集风幕转瞬即至,忽然,星临被一只手带着旋过半圈——
——刀刀入肉的异响声响起,夹杂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几帧关键画面缺失,视野明明暗暗,星临怔愣了一下,不知道上一刻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此时背对着叶述安。
有灼烫的鲜血湿了他的肩头,一个身影笼罩住了他,也替他挡去了所有风刃。
他仍是怔愣,转过身,接住将要倒下的陆愈希,看见叶述安和他一样怔愣的神情。
星临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跪了下来,恰好跪在一块碎瓷片上,膝盖被刺破,陆愈希他也没能扶住。
他们一起跌在地上。
叶述安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到陆愈希身边,徒劳地去堵那个被风刃贯穿的最致命的血洞。
陆愈希的前襟也被割破,一小团阴影从他怀中滚落,掉进血泊里。
那是一枚崭新的酱色锦囊,针脚比叶述安十岁那年的蓝茄花宴时精进不少,蛇只是有点像虫。叶述安看着那枚锦囊。
“之前不是说丢了吗?我重新给你做了个,想着花宴之后给你……”陆愈希轻轻地、无奈地叹一口气,再开口时,他声音也变得很轻,“述安,收手吧,偷来的这些,已经够了。”
叶述安惨笑道:“好,好,我收手,兄长,锦囊你要花宴之后再给我,花宴还没结束呢,你跟我走……”
“算了,”陆愈希想擡手抓住他,却也只满是伤口的手指蜷动了几下,“述安,算了,我也已经……已经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不,不是的!那都是我自己做的事,我瞒着你做的,都是我自己的一意孤行!”
陆愈希看着叶述安,已经不动了,只有他身下殷红血液还在无声蔓延。他看过多少种英雄末路,却也未曾想过,此生他竟有一日无法在一地碎为齑粉的信念里找到一个落脚点,那双本该眺望高山远水的眼睛,此刻亮得一片死寂。
叶述安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错乱的目光四处乱扫,扫见尸体身侧的星临,他说出口的话像魂不附体的梦呓,“那全是我一个人的罪责,他一直、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而星临却已经给不出任何回应。
他倒在地上,呼吸停止,无法动弹,在最后浸血的时间里听见了叶述安的惨叫,他看见叶述安癫狂的模样,看见陆愈希的死亡,看见云灼失血昏迷于仅一米之外,看见窗外天际火烧一般的云。
他还看见蓝茄花田一片焦黑,众宾客仓皇奔逃的背影,不少人已经打破火幕,带着云归真相,带着食人法则,穿过面目全非的花田,渡过那明镜一般的湖面,将要四散到这天下的各个角落里去。
他已是竭尽全力,最后却是眼前一切戛然而止,一切归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