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白夜(2 / 2)

辇道增七 西鹿丸 2961 字 12天前

远远听见喊杀声震天,日沉阁外本有数不清的木傀儡本如铁桶捍卫着,此刻这些木傀儡却散入驻守的围猎者阵地中,它们沉默地挥舞着玄铁制成的沉重刀枪,用削铁的力度切断人体。

一把玄铁刀挥舞而过,一排围猎者应声倒下,人群中最为巨大的木傀儡得以继续前进。

这只木傀儡前进姿势诡异,它未持武器,同是玄铁制成的双手合十,透过指缝,能看见里面被护着的一段佝偻的剪影,它脑袋上坐着一个杏色的身影,正俯瞰着整个战场,高处的夜风凛冽,撕扯得他衣袂翻飞。

巨型木傀儡的右侧肩头,站着一位白衣人,正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她闭着眼,额间银白一线亮得刺眼,那是一个祈求祝愿的姿态,却把周遭围猎者的最痛苦可怖的记忆抽取出来,被魇住的人失去清晰意识,缤纷梦境在木傀儡脚下绽开得光怪陆离,但凡有靠近者必然成为失智的一员,在其中迷失方向。

黑夜里的都城黯淡,却有无数扎眼的色彩向着那巨型木傀儡汇集而去。

有十三道箭矢破风,直取白衣人与杏色身影要害之处。

一道剑光忽闪而过,箭矢被通通截取,身负长剑的老者于左侧肩头抵挡一切可能遗漏的攻击。

箭矢半路而折,箭头与箭羽分离,轻飘飘地向地面坠去——还未完全落到地面,被一阵猛然窜起的炽红火舌吞噬,化成一道飞灰随风而散。

此处赤红火线蔓延。

红衣人身处木傀儡前方,指间缚着火红丝线,繁密的红线飞快地向前游走,碰到人体就顺着触及之处攀爬缠绕,剧烈的高温催生剧烈的火焰,太多人变成一朵挣扎的火花,抽搐地倒下,铺出一条通往城门的道路。

外出的将军们满载而归,归于这条道路尽头。

飞速蔓延的火线向他们袭来,一位将军当机立断双手猛地下压。

忽而大地摇晃,他们面前顷刻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火线顺延地面,尽数爬进那道裂痕中去。

红衣人见状皱起眉,随即将一道火幕拍向将军们。

火浪迎面而来,飞速临近的灼烫温度烧得人面孔生疼。

一位围猎者即刻召来一道水帘,横彻众人之间。

那火幕顷刻间被浇熄,发出嘶嘶声响,袅袅白烟升腾而起,围猎者们略舒一口气。

几乎是同时,那缥缈的白烟中忽然窜出一道黑色身影。

那黑色身影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一道黑风一般刮进围猎者群里,忽然一声闷哼响在众人耳边,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那位召来水帘的围猎者闷声倒地,双手捂住的喉咙已经被切断一半,正在汩汩冒血。

更为巨大的一道火幕席卷而来,根本没有喘息机会。

围猎者不得不四散开来躲避,这一四散,便看见侵袭而来的火光映亮了人群边缘的黑色身影,那是个黑衣人,火光大亮,能看清他眼睛里时而闪过的幽蓝色光芒。

蓝血妖邪。

有人认出了这张脸。

他居然还活着!

落寒城巅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箭穿心,任谁都是死绝了的下场,他竟然还能安然无恙活下来,果真如传言中所说的,是个怪物。

可年轻将军来不及想这些,他清楚狩猎军优势在于人数众多,日沉阁于狩猎军最为松散薄弱之时发起突围,狩猎军不能再继续被打得这么散乱,他向着身边的属下发号施令,说令众人集中战力向后包抄,以攻击那巨型木傀儡的下肢关节为重点,务必阻止日沉阁逃出这都城。

下属转身,即刻去传令。

下属跑出一段便忽然停住,手已经摸在号角与信号弹所在的腰间,却毫无预兆地向前倒去。

一道暗影打着旋从属下的脖颈间划出,在空中留出一弧暗色残影,弧度的尽头落于蓝血妖邪擡起的手中。

黑衣人头也没回地接住流星镖,又窜入人群中去。

滔天的喊杀与爆炸声中,年轻将军从还没死透的下属腰间掏出信号弹,引燃,擡手要它射向天空。

忽而一阵腕际剧痛,信号弹拿之不稳,从他手上坠下,窜进了人群中去,炸开一朵嘹亮的黄色烟雾。

他握着自己被切断筋络的手,被剧痛激出血性,大声地将自己的命令喝出:“后!”

话音未落,五道流星镖自他斜前方的人群里一齐窜出,守卫在他周遭的五位属下几乎是同时倒地。

年轻将军怒从中起,凭空凝起无数道无形的刃,尖啸着向黑衣人袭去。

黑衣人即刻回身飞快躲避,他发现那是几道无形的攻击竟然是风刃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强行逆转了攻击轨迹,向着年轻将军冲过来。

属下们顷刻回护年轻将军。

黑衣人自身旁攻击他的围猎者手中借一把长剑,擡手一扔。

年轻将军身前的属下便被贯穿喉咙,长剑剑尖带着血仍自振动,直指年轻将军的眉心。

不够成熟却足够残忍的上位者又惊又惧,成百上千的风刃席卷飞射而出。

黑色身影蓦地一闪,新死的属下尚未倒地,黑衣人便已经在他面前。

这人脸上一道细小伤口,正在渗出湛蓝血液,近在咫尺的属下反应极快地向他砍去,被黑衣人抓住手腕,对着脸迅疾一拳打断鼻骨,紧接着,他顺着属下攻击的惯性,夺过他手中的武器,对着那位发号施令的年轻将军劈头一刀。

一道血迹泼溅在地,年轻将军双眼圆瞪地倒在地上,蓝血妖邪带来的死亡从来不容抗拒。

白玉佛像从包裹中掉出来,粉碎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但年轻将军听不到。只有夺命一击时,随之而来的一声嘟哝似的抱怨,残留在将死的听觉中,“你好吵。”

星临把刀丢在地上,接住接连旋回的五枚流星镖。

突然有碎石落在地上。

星临回头,看见不远处的高塔已倾斜倒下,他正处于被笔直阴影所笼罩的区域下。

倒塌速度之快远超常理,回头时,便已然压至他的头顶。

星临知道自己只能硬吃这一记,下一刻,倒塌的巨响在耳边轰然炸开,可他预期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腾起的烟尘中,一只身形大他三倍的木傀儡护在星临身上,于坍塌废墟中架出一个小小的安全空间。

坍塌的巨响造出一阵寂静万物的耳鸣。

就在这静止的嗡鸣声中,废墟不远处,忽然有一位围猎者跪倒在地,他茫然地抱住头,缤纷的色彩从他体内迸射出来,跳动着为他在这生死一瞬的战场上营造出一刻的美梦空间。

星临从废墟缝隙里,看着那陷入幻境的人,是那位能裂开地面、操纵石质的围猎者。

他自缝隙中飞出一枚流星镖,那人应声倒地,终结了他的美妙梦境。

星临从木傀儡身下钻出来,拍着衣服上的灰尘,看向人群中那缓慢前进的巨型傀儡。

天冬和扶木在上面看着他,星临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切安然无恙。

寻沧旧都这夜火光冲天,亮如白昼,木傀儡在围猎者人群中逆流而上,梦幻而血腥的色彩迸射着,倒下的围猎者铺陈出一条通往城门的道路,这些因力量飞涨而优越感膨胀的人,直至抽搐着死去的那一刻才认清:要论把屠杀做得漂亮,目前还轮不到围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