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折竹婉拒了残沙城主危恒的邀约,残沙是他碎裂理想的地方,现在他年纪大了,也折腾不动了,前半生过得太惊奇太跌宕,长时间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危机中之后,平淡的温暖显得如此难能可贵。
他的理想不一定非要回到残沙,因为扶木就在这里,他比残沙城更具理想雏形。
扶木与闻折竹活成了日沉阁最忙的两个人,得了空就一头扎进库房里,一老一少常常一研究就到了天黑。流萤有一次进去转了一圈,看他们到底在研制什么高明玄妙的技艺,但一进去只见两个邋遢人各自一边,锯木头打铁不亦乐乎。
与星临的能源同样坐吃山空的,还有日沉阁的银钱,扶木与闻折竹沉迷于技艺研发,云灼和星临不得不重操旧业,不然供给不起他俩的原料开销与日沉阁的日常开销。
百废待兴的太平里,悬赏市场不太景气,何况云灼不再去沾染血腥气太重的高额赏金,星临受制于机器人三原则,更是不可能做出任何伤害人类的举动。
以至于他们开始接一些杂七杂八的悬赏,抓捕窃贼已经是顶好的活。更多的是补漏雨的屋顶,找走失的三只鸡,送十匹布到城郊,帮城西李小少爷上树抱下爬得太高的猫,陪城东张老太玩一下午牌局。
最后一个悬赏由于星临诚实到不知变通,一整个下午都赢得太无情,傍晚时分反而还搭出五十文买糕点去哄痛哭的老太太。
烈虹死后,云阁主和那位黑衣星临好大好传奇的名气,在市井坊间做着好鸡零狗碎的活计。偏偏两位干活还真的保质保量又高效守时,旧都的百姓都赞不绝口十分满意,惊觉日沉阁那帮危险分子改邪归正,原来不止是传闻。地狱修罗不做了,真的开始做活菩萨了,虽然是有酬劳的。
如此半月之后的一个清晨,扶木上楼叫云灼和星临吃早饭,却惊讶地发现云灼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包裹。
扶木见了大惊失色,以为自己这半个月吃太多软饭又太败家,以至于日沉阁日子过不下去了,把云灼逼得离家出走。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摁住布裹,另只手扯着云灼的袖子大嚎:“少主!!你别走啊,今天那七只田鸡的悬赏我去捉还不行吗?!”
云灼一阵无语,把袖子从扶木手中扯出来,“我有些事想去做,约莫半月时间就回来。”
扶木一愣,“可你的生辰快到了,不和我们一起——”
此时,旧事一下子冲进他的脑海,也把他喉头的话语堵住。
云灼的生辰到来,即云归祭日将近,扶木口中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那、那流萤买了早点了,先去吃呗,糍粑凉得快。”
“马上收拾好了。”云灼利索地将布裹打结,随手一放,忽觉后颈一道若有似无的凉意。
星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旁,悄无声息地盯着房内两人。
今日多云,晨光吝啬,朝阳躲在厚重云层之后时隐时现,开着的房门渗着四方形状的光,星临身处其中,整个人的轮廓被反打得时阴时晴。
“你要去哪?”他语气平淡,眼神却不太对劲。
扶木的一颗心和右眼皮同时狠狠一跳,他下意识地向一旁撤一步。
云灼迎着星临的凝视,想去探究清他眼底的阴晴。
“回一趟云归。”他如实告诉他。
星临走到云灼身边,沉默不语地盯榻上整装待发的包裹,嘴角精准地向两边提出一个刻板的弧度,他用着个木偶式的笑看向云灼,“你要去哪?”
他又重复了一遍。
“云归谷。”云灼再答,一轮平常问答反复一遍,便蹊跷起来。
星临的笑更机械了,“你没有与我提过。”
云灼轻皱了一下眉,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一下。
他并不是在质问他,而是不相信他。
“只是回一趟云归,真的。”云灼发觉言语此刻苍白得过分,这一瞬间他手足无措,他想去摸星临的头,也分不清这下意识的举措是谁能得到安抚。
可他没能如愿,手被一把抓住。
星临抓着云灼的手,仰起脸来,眼中一片冻结的冷静,而在那更深处,是一片鬼迷心窍的混沌。
“你要去哪?”
他仿佛被卡在这个问题上,重蹈覆辙的异常态度,把简单的一句话深刻成他费解一生的命题,以至于触碰到银白躯体中沉睡的疤痕。
他无力阻止的出走,决然的霜白身影,连告别都说不出口的日出时分。
记忆数据发了疯,他被过去的某段记忆致盲,存储在那个场景中的情绪在愚弄他。说不清是他的自我意识并未消亡,被困缚在程序限制中作祟,还是说这具无情无色的机械骨骼也会被创伤应激慑住。
痛和海的气息侵袭着他,腥得他发昏,他追着他的背影,黑夜怎么也走不到头。
星临攥着云灼那只手,还嫌不够,他双手合十,十指再相扣,将云灼的手扣在掌心。
他就这样擡眼看云灼,姿态近乎央求,神色却空白。
“别走。”星临对云灼说。
记忆联动着机体故障,星临身心失控,他用着令人破碎的力度扣住他。
云灼闭了一下眼,“你先放手。”
“星临!”扶木被吓得面色与云灼一样白,“你怎么了?”
“我不放。”星临根本听不进去,“不要走,云灼,你别走。”
他动作凝固,语调平直,来回不停地重复,颠三倒四地要他留下。
扶木和云灼一齐怔愣,神色复杂地注视星临。
这一瞬间,他的诡异可怖,几欲挣破持续已久的乖巧理性,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擅长营造的完美假象中破土而出。
一声轻而脆的响,从星临的掌心传出。
“松手!”扶木不可置信,他冲上来拽住星临的手,那声轻响简直震耳欲聋,那是指骨断裂的昭示,他推星临的肩膀,又掰星临的手,却无济于事。
星临瞳仁迟滞地转动,转向扶木方向。
一双洞黑的眼睛没有光亮,死气沉沉地落在虚空的一点,根本看不见扶木。
他转回头,看着云灼,专心得惊人,仿佛除他外全世界都已丧生。
“不要再丢下我。”
他用杀他的力度求他。
云灼看着星临的眼神,他知道他这一刻根本不在这里,他被困在过去的某个时刻里。
“扶木,你帮我……把行李打开。”云灼开口道。
方才收拾妥当的包裹被摊开在榻上,折叠摆放的行李散落出来,里面是一些云灼的必需品,四套换洗衣物中的两套,是星临惯常穿的黑衣。
云灼用另一只手复住星临合十许愿的双手,“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