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泽成顿时面露赧色,挠头笑道:“是他们眼界浅薄,竟以为庶吉馆的课业,便是夫子讲学的极致水准了。”
云新阳抬眸望去,满堂庶吉士们,虽大半年岁长于自己,此刻看向他时,眼底依然是盛满热切期盼,不由心生笑意:“你们这般临时起意、突然考校,不给我半分筹备余地,倒是着实为难我了。容我略思片刻。”
众人齐齐颔首,个个敛息静气,生怕惊扰他思索,满室只剩静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云新阳便眉眼温润,笑意从容的说:“既然诸位诚心期许,我便厚颜献丑了。只是仓促之间思虑浅薄,难免有疏漏不周之处,还望诸位稍后多多海涵、直言指正。”
话音方落,满堂寂然。个个腰背挺直、眸光清亮,屏息凝神,静待他开讲。
云新阳浅浅一笑,缓步踱至书架旁,却并未伸手取书。而是负手立在书架之前,眉目淡然温润,缓缓开口:
“我在庶吉馆授课,需恪守朝堂制度、遵循课业体例,依经籍注解、循千年旧章,字字贴合朝堂治学规范,四平八稳、无一处可偏差疏漏。但今日你我相聚私宅书房,便可抛开定式、不拘教条,只辨义理、只论本心、只合世间百态民生。”
“诸位自幼熟读圣贤书卷,儒门传世之道中,向来藏着两套看似相悖的立身真谛。其一,便是蒙学经典所言‘昔孟母,择邻处’,讲的是环境塑人、风气育人。”
他稍作停顿,放缓语速,继续细细拆解道:“孟母三迁,正是看透孩童本心纯粹、心性未定,极易被周遭邻里风气浸染同化,圣贤以此定论。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这套‘环境造人’道理的最好印证。”
“而与之相悖的,是孔圣所言‘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再辅以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立论,便是另一重立身大道——本心定人。”
云新阳说到此处,堂中不少庶吉士面露茫然疑惑。一人起身,姿态恭谨,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夫子,学生斗胆请教。后世儒门注疏向来定论,皆言教化为先、境遇为重,后天习养雕琢先天本性,夫子这般同时提出两端相悖的理论,意欲何为?是否有点标新立异?”
此番问话礼数周全,字句间却藏着固守旧学的笃定,亦是满堂大半庶吉士心中所思。话音落下,室内瞬时寂然无声,所有人目光齐齐聚焦在云新阳身上,静待解答。
未待云新阳开口,身侧的娄泽成已然含笑上前半步。他素来熟知云新阳的讲学风格,从容接过话茬:“张兄此言,恰恰是现下馆阁讲学最常见的弊病。”
一语落定,满室视线尽数汇聚于他。他神色从容不迫,徐徐阐释道:“诸位仁兄有所不知,我家夫子讲学,从不教众人死记硬背标准答案,唯授世人辨理之法,教人看透义理的正反两面、虚实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