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没瞎,还没有变昏庸,还没到需要你们替朕决定谁是忠、谁是奸的时候。
辛弃疾元帅到底是个什么人,朕自己会用心去看,自然会明断是非,而不是你们这几本弹章就能定下方向的。
他揉了揉眉心,只见天光顺着菱花窗格的缝隙挤了进来。
冬季里的日头不烈,却亮得干净,斜斜地切过紫宸殿的门槛,在金砖地面上铺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里浮着细碎的尘埃,像一河被搅浑的星子,被往来内侍的靴底踩过,又散开,再聚拢,再散开——像极了这朝堂上永远理不清的人心。
殿角那座铜壶滴漏立在须弥座上,铜绿斑驳,壶身铸着缠枝莲纹。
水从壶底细孔里一滴一滴坠下来,嗒——嗒——,声音不大,在这鸦雀无声的殿中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耳膜上。
每一滴落下去,都像是在替百官数着心跳。
赵昚的双手按在御案边,那案面是一整块紫檀木,纹理如行云流水,被几代帝王的掌心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案上摊着几份奏札,最徽州松烟,黑得沉厚。
朝堂之上就是这样,今日就算主议辛元帅之事,也会有繁杂的公文需要批复。
赵昚的指尖在这堆奏疏上轻轻点了两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因常年诵读经义文章、批阅奏疏磨出了一层薄茧,触在纸面上,像老树根触着新雪。
殿上沉香慢腾腾盘旋,绕着梁上的彩绘,一圈圈散开。
窗外日色已偏西,紫宸殿金钉朱门槛上镀了一层橘红,像是把“现在”和“将来”焊在了一起。
赵昚缓缓地抬起眼,那双眼里没有汤思退要的“宽仁收权”,也没有虞允文要的“放手支援前线”,而是一种极清醒的、像烈日在水中淬过的光。
想清楚众卿定位,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笏板都不敢再响,
“你们这些人,都说是为了大宋。”
“汤相说,收了辛弃疾的兵,便是守祖宗之制;虞相说,用了辛弃疾的险,便是续太祖开拓之业。”
“史相要‘用其胆而收其柄’,王淮要‘明认其功而暗收其权’——这些说来说去,你们争的不是辛弃疾,而是这江山一统以后需要靠谁来守。”
赵昚微微前倾,御案上的几份奏疏被风掀起一角,哗哗作响,像是想要替那些埋骨荒野的无名兵卒诉说些什么,
“朕与你们说一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呼吸,
“永嘉郡主幼时,有一回染了风寒,病愈那日,攥着朕的袖子,仰着脸问了朕一句话——”
赵昚顿了顿,像是在咀嚼那个画面,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极淡的、只有做父亲的人才有的柔软,
“她问的是:‘爹爹,孩儿生病的时候身上尚且这般疼痛,那些守卫边关的将士们受伤了,是不是比孩儿更加疼痛难忍?’”
殿中瞬间就安静了,连沉香都仿佛凝住了,铜壶滴漏也好像是屏住了呼吸。
赵昚收回了手,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地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