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六十有三,面皮微黑,颧骨高耸,眉尾吊着,像随时要寻个破绽上疏。
方才他弹“辛弃疾义军久屯北方,恐成唐末藩镇”,话音未落就被虞允文那句“你先降服金国给我看”堵得哑口无言,此刻站在殿中,那股羞恼还没散尽。
可听到官家“封王尚主”的旨意,他的脑子里“咔哒”一声,像算盘珠子归了位。
“尚主。。。尚主此策绝妙。”李衡心里竟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自叹不如,
“我本怕他功高震主,日后弹章都没处下口;如今他成了驸马,便是宗室姻戚。”“我若再参他‘专擅’,便成了参官家女婿、参太上皇亲定的姻亲——御史台再大,也大不过‘欺君负恩’这四个字,有这四个字看着,辛弃疾的威胁已解。”
更妙的是礼数越重,束缚越死。
今后他要制辛弃疾,不必死咬“兵权”,只消说“驸马都尉宜遵内朝之礼”、“王爵不典枢密机务”,便处处合礼,处处占理。
如此一来,便将辛弃疾的兵权彻底架空,他只要没了兵权,对大宋朝廷、对他们这些文臣便没了威胁。
李衡咽了口唾沫,把那点敌意悄悄收起,执笏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心里的那点算计刚算是归了位,忽地又“咯噔”一下——不对劲。
我大宋开国两百余年,何曾有过异姓王尚公主的先例?!
惟有一例,高怀德倒是先尚了太祖妹燕国长公主,可那时他只是武将呀,死后才追封的渤海郡王!
韩世忠、张俊、童贯之流,倒是活着之时便封了异姓的郡王,却无一人身兼驸马。
这异姓王本就是人臣之极,若再叠一层外戚之尊,那便是“王爵与尚主”双重加持,到那时,权势之重,几与宗室比肩。
这对大宋皇权、对他们士大夫掌权而言,绝非小患。
李衡只觉得方才那点幸灾乐祸凉了半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警觉——这不是架空辛弃疾,这反而倒像是给辛弃疾再铺一层金身。
他当即出列,执笏奏道,“启禀官家,臣查考故事,本朝异姓王尚主,并无一例。”“高怀德尚主时未封王,韩、张诸王亦未尚主。今若以异姓王爵尚公主,礼数无据,恐开我大宋旷古未有之例,于祖制不合,于后患难防呀。”
赵昚与太上皇商议之时就早有准备,听完却只淡淡一笑,抬眼看了看他,
“李爱卿,既无明文明令不可,那便是可行。此亦乃太上皇之意,同样表示我大宋不负功臣之心。”
“所谓礼法所重,在顺人情、奖忠义,非为刻舟求剑。”
“今异姓封王尚主,名分虽新,然于君臣大义无损,于社稷中兴有益。卿勿多言。”
李衡一怔,喉头动了动,那句“恐成祸患”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慢慢退回班列,指节将象牙笏板捏得发白,心里那架刚才拨得噼啪响的算盘,此刻竟连一颗珠子也拨不动了。
他只觉那股原本掐向辛弃疾的劲头,像是狠狠砸在了一块铁板之上,反震得自己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