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因是休朝之日,禁中少了几分常日的肃杀。
赵昚晨起未着绛纱袍,只随意披了件常服大氅,头戴素纱幞头,负手立于廊庑之下。
庭中,冬日暖阳铺锦,碎金满地,映得阶前石狮也显得温润了几分。
少顷,翰林学士洪迈捧着两份墨迹未干的制书,自甬道匆匆而来。
他行至近前,压低了声音禀道:“启禀官家,诏书已拟好,然辛弃疾元帅那边依旧音讯难觅,这诏书。。。还要继续颁下吗?”
“若届时无人应诏,恐于朝廷体面、帝王威仪有损。”
赵昚闻言,只是轻笑一声,缓缓摇头:“无妨。此诏书,本就是要昭告天下的。”
“辛元帅纵然是不知现在在北方何处,这口耳相传的风声,也总能吹到他耳中去。”
“朕要的,便是他骤然听闻时,那措手不及的模样。”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捉弄的笑意愈发深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朕倒要看看,这位横槊赋诗的青兕星君,听闻自己要尚公主、做驸马时,究竟是何等精彩的脸色。”
说罢,他伸手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拟诏,回到殿内,就着晨光,低声念诵起来。
“门下:
朕闻《诗》美肃雍,《易》称坤厚。风化所自,本乎天家;礼秩之隆,首推懿亲。”“惟帝王之治,风化始于闺门;天叙之伦,礼敬莫先于懿亲。”
“长女永嘉郡主,朕之掌珠,诞膺粹气,蕴育德辉,毓德璇源,分荣戚畹。”
“自幼端静率素,聪慧夙成,虽处深宫椒房,而心系民瘼。”
“比者,尝微服出访,询农桑之艰,察闾阎之苦,归必以闻,助朝廷施惠。”
“其性柔嘉,其行温恭,德容昭着,中外称贤。”
“兹者,已届及笄,礼当进秩。”
“夫《春秋》之义,王姬下嫁,车服不系其夫,而系诸母,所以重宗庙、别嫌疑也。”
“今特晋封嘉国公主,视秩正一品,赐汤沐邑千户。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施行。”
於戏!肃雍之德,既表仪于天下;汤沐之封,宜并隆于世赏。”
“勉循彝典,以介寿禧。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这一份诏书是昭告天下,赵昚晋封长女永嘉郡主为嘉国公主。
赵昚将那卷紫泥犹湿的诏书轻轻搁在案上,指尖在“嘉国公主”四字上抚过,抬眼看向阶前的洪迈,唇角噙着一抹赞许的笑意,
“爱卿此文,起笔雍容,用典切当,将朕那掌珠的贤德写得入骨三分。不负你‘三洪’家学,更不负这翰林学士的笔墨。”
洪迈闻言,面上微赧,躬身谢恩后却迟疑片刻,小心进言道,
“官家谬赞。只是。。。臣在想,诏书末尾提及‘王姬下嫁’之《春秋》大义,虽是古礼,但骤然见于晋封之文,是否显得有些突兀?”
“恐百姓市井读来,一时不解其意。”
赵昚听罢,却低低笑出了声,眼底那抹狡黠之色更浓,
“突兀?朕要的就是这个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