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帐门“呼”地一声被风掀开,裹着朔风的寒气扑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晃得满帐影子乱晃,像众人此刻的心情。
两个亲兵跟着风撞了进来,甲叶上还沾着薄霜,靴底带着泥,一个背插令旗,旗角都冻硬了,一个怀揣蜡封信囊,囊口封得严实。
两人“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震得地上的细沙都轻轻地扬了起来。
“禀元帅!”左首亲兵喘定了气,双手高举着信囊过顶,声音带着寒风刮出来的沙哑之声,
“河西安抚西夏降部、接收甘凉诸城的秦肃将军,有密信传到中军!八百里加急,蜡封未破!”
右首亲兵也跪直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长枪:“禀元帅!”
“山东义军大营贾瑞将军飞马传书到前站,说事关元帅回临安的安危,教某等星夜兼程送入帅帐,不许经他人之手转交!”
帐内,十三员将顿时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地更加轻了。
帐里只听得烛火爆裂的噼啪声,还有帐外风卷大旗的猎猎声,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辛弃疾“嗯”了一声,伸手道:“呈来。”
两封信先后落进了他掌心,只觉分量都不算轻。
秦肃那封,皮纸粗黄,边角被风沙磨得发毛,封口火漆是河西军用的赭红色,印着“秦”字小篆,沉实厚重,像块沉甸甸的铁片。
贾瑞送来的那封,用的是山东产的老竹纸,墨痕鲜亮,封皮用细麻线缠了三道,线头系着一小片耿京旧部特有的红布——那是年初山东忠义军南下“归正”之时,人人袖内藏一角的暗记,像个小小的、血红色的约定。
辛弃疾先是拆开了秦肃的书信。
他指尖挑开火漆,展开桑皮纸,字迹挺拔刚劲,像秦肃一贯的用兵风格,一笔一划都力透纸背。
帐中无人出声,烛火跳了两跳,把他的侧脸照得像石刻一样,半明半暗。
信上字字清晰,辛元帅索性读了起来,掷地有声,撞得人耳膜发颤,
“末将秦肃,顿首百拜,谨奉书于辛弃疾元帅麾下。”
“军中传檄,末将始知临安故事:永嘉郡主将晋嘉国公主,朝廷且召元帅还行在,封齐王,尚主东第,礼绝百僚。”
“中外喧传,以为旷世恩荣;河西将士初闻,皆额手相庆,谓“辛公终得庙堂重位”。”
“然,末将夜宿甘州旧馆,对月持戈,反复思之,竟至彻夜不能寐。”
“元帅岂不知赵宋之家法乎?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三衙御前,枢府本兵,文臣制帅,武人避席,此二百余年之骨理也。”
“太上皇赵构,以苗刘之变为骨鲠,以岳武穆之狱为成法。”
“官家赵昚,虽有意恢复,然“恢复”者,恢复疆土也,“收权”者,收武臣之权也,”
“二者可并用,而断无容一绝世能臣、握既定天下之兵、居山东根本之地、又尚公主、得民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