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道
星阔伸了个懒腰，靠回墙边，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刻意留出一点空白的空间。
过了好一会，星阔才像终于决定不再逼她似的，把声音放软了一点。
“其实，美嘉一直挺羡慕你的。”
宛瑜慢慢抬起头来，眼眶泛红，眼底带着一点茫然和不解。
她还沉浸在上一段话的余波里，一时不明白星阔怎么会突然提起美嘉。
“她羡慕你有个这么富裕的家庭，你爸妈也很爱你，从小被宠着长大，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还有个这么爱你的男朋友。”
星阔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宛瑜的嘴唇动了一下，可最终只是把脸侧到了一边。
楼道里那股混着灰尘和午后潮气的气味忽然浓了起来，钻进她的鼻腔，带起一片酸涩。
“我刚才说过了。你不让展博跟你一起去，还有一点是怕他将来怪你。”
宛瑜的呼吸滞了一下。
星阔视线重新落后到宛瑜的脸上，“也不全是因为舍不得他放弃前途。你心里其实更怕的是，万一他去了，混得不好，你也没有做出什么成绩，等到哪天两个人闹起来，他会把这件事翻出来怪你。”
“到那时候，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可难保在某次的争吵里，他也许会忍不住怪你。而且你们之间的距离会被越拉越大。”
星阔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已经被时间验证过的旧事。
“这无关爱不爱，这是人性。所以你干脆从一开始就不给他这个机会。把路堵死，把所有的可能先攥在自己手里。”
宛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把下唇又咬进嘴里，唇色从淡粉变成一线白。
星阔没有说错。
宛瑜害怕的，恰恰就是这个。
她害怕未来有一天，她和展博在异国他乡，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起来。
她怕吵到最后，展博会不会突然沉默下去，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像一场笑话。
她更怕自己会在那种沉默里，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后悔。
展博那么好的一个人，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愿意为了她去走一条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路。
而她那时的第一反应，除了心疼，竟是害怕。
怕他追上来，又怕他追不上。
“还有。”
星阔再次开口，这次的言语更加犀利和直白。
“如果展博在米兰的成就，不如跟着我。那么你的家庭，很有可能会反对你们俩以后的婚姻。”
宛瑜的脸又白了一分。
“所以你要让展博留在我身边，跟在我身边帮我做事。这样哪怕三年后，你决定要跟展博结婚了，你家里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你甚至不用明说，他们自然会觉得，展博跟着我，也比跑去米兰当什么人体模特强。”
星阔说完，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宛瑜。
宛瑜慢慢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静得都能隐隐听见窗外的车鸣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宛瑜没有否认。
因为星阔说的这些，她确实想过。
不只是想过，甚至在她和展博争吵前，她就已经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排过了。
让展博留在星阔身边，是最好的一条路。
她只是没想过，有一个人会把这些心思全部说出来，说得这么清楚，这么不留情面。
宛瑜此刻只觉得脸烧得厉害，像被人剥开了最后一层体面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些自己都不想面对的东西。
她觉得难堪，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但奇怪的是，星阔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嘲弄。
星阔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说着，像在替她把她不敢承认的那些算盘，一五一十地摆出来。
“宛瑜，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坏心思。”
星阔又放轻了一点语气，带着些柔和，“你只是习惯了，什么事都先替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可感情这件事，最怕的就是太清醒。”
宛瑜怔了一下，道歉的话堵在嘴边，她慢慢抬起头，对上星阔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刚才那么锐利了，甚至带了一点淡淡的温和。
“你替展博想好了所有退路，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他自己想走哪条路。”
“你怕他后悔，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最后悔的，可能不是跟你去了米兰，而是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你身边。”
听到这，宛瑜的眼眶猛地一热。
宛瑜飞快地别过脸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东西跟着声音一起碎掉。
好一会，宛瑜勉强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可说出了的话，还是带着点哽咽和沙哑。
“我知道……我的离开会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可是……”
可是她还是要走，可是她还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可是她不想让展博为了她，把自己最好的几年都押在一个不确定的异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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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更不想，有朝一日，两个人把对彼此的爱变成了怨。
这些话，她都知道，可她说不出来。因为每一句，都像在为她的离开寻找一个更体面的理由。
星阔安静地听着，等了好一会，见宛瑜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才慢慢地把
“他给你的爱，也让你有负担。”
“你怕他太爱你。怕他什么都愿意为你放弃。你越清楚他的爱有多真，就越怕自己接不住。你怕他放弃了前途，到头来你们还是没有结果。怕他以后会后悔。怕你会愧疚一辈子。”
星阔把每个“怕”都念得不重，可它们连在一起，就像一面镜子，把宛瑜竭力藏起来的那张脸，清晰地照了出来。
“所以，你宁可他怨你一时，也不想让他耗在米兰三年，你觉得这是为他好。”
宛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不是那种突然的哭泣，而是从眼角慢慢地滑了下来，像一只盛满水的杯子，终于再也多盛不下一滴。
她偏过头，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可第二滴已经跟着滑了下来。
等到宛瑜不再擦拭脸颊的泪，星阔才再次开口，声音慢了下来。
“你说，如果在你不在的三年里，展博认识了别的女孩子呢？或者有女孩子主动靠近他呢？”
星阔的语气看似随意，没有轻飘飘的假设，也没有夸张的威胁，就像是在问她，如果明天下雨，你带不带伞。
落在宛瑜的耳中，却让宛瑜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甚至顾不上刚滑落到下巴上的眼泪，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错愕，写满了一种从未被自己正视过的，本能的慌张。
“不会的。”
宛瑜脱口而出，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展博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
话音未落，星阔紧紧逼问。
“他不会喜欢别人，或者不会那么快忘了你……”
星阔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也充满了意味深长，“更不会那么容易被别的女孩子看上。”
“对吗？”
宛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其实在宛瑜的内心深处，她一直以为，展博会在原地等她。
就像这栋公寓一样，永远在。
就像3601那扇门一样，关上了还会再开。
“你看。”
星阔看向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潜意识里也认为，展博这个单纯的书呆子，不会有女孩子那么容易看上他。”
“你觉得，他会在原地等你。”
说完，星阔把目光从宛瑜脸上收了回来，看向楼道尽头。
“……”
外面似乎起了点风，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其实展博这个人，挺不错的。”
星阔的话锋再次一转。
“他身上有一个优点，是大部分男人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