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道
宛瑜看着难得在外人面前面露疲惫的星阔,刻意地重重呼出口气,接着轻声笑了笑。
“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连该不该去米兰都不知道了。”
宛瑜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自嘲的轻快,像是不想让此刻的气氛显得太沉重。
可那点轻快底下,透着一层连她自己都藏不住的茫然。
“去。”
星阔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甚至不像是一个需要思考的决定。
就好像星阔早就知道宛瑜会这么问,他也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
宛瑜怔住了,眼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脸上的疑惑也毫不掩饰地浮了上来。
宛瑜是真的不明白,前面星阔说了那么多,几乎把所有的路都替她堵死了。
他告诉她,她的自由叫任性;他告诉她,她能说走就走是因为林世鸿在托底;他告诉她,将来如果回来,等着她的不是温情脉脉,可能是明枪暗箭。
他把她说得一无是处,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几年不过是在逃跑。
可到最后,星阔却说“去”。
“为什么?”
宛瑜的声音有些急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弄糊涂之后的茫然。
星阔脸上的倦容也消失了,重新恢复了平常那淡然的模样。
“因为你今天如果留下,这件事就会变成你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等以后你们结了婚,日子越过越具体,那些琐碎会一点一点磨掉最初的体谅。到那时候,你会不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去了米兰会怎么样?”
“你会在某个和展博争吵后的夜里,突然想起这个下午,觉得是你为了他,放弃了自己本来要走的路。”
“一旦这个念头起来,你们之间就完了。”
星阔说得很平淡无奇,没用什么重词,甚至没有刻意去渲染那种结局,可宛瑜听得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到那个时候,你会怪他。也会怪我。怪我们这些人,当初把你留了下来。”
“我不会。”
宛瑜几乎本能地开口否定,可她的声音没有想象中那么笃定,尾音甚至有一丝极轻的颤。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星阔抬手打断了宛瑜,语气加重了一些。
“这是人性。”
“你现在说不会,是因为你还没经历。等你真经历了,你控制不住会这么想。人最怕的就是‘如果当初’。”
“现在你会觉得,为了展博留下也值得。可人都是会变的。”
“三年,五年之后,当你们被生活按住脑袋往前走,当你发现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的时候,你还能保证自己心里一点怨都没有吗?”
“你保证不了。”
星阔满脸的笃定,好似已经看到了宛瑜没有去米兰,留在爱情公寓后的场景。
“所以不如去。”
“去把你想走的那条路走一遍。走通了,你再回来,你们之间才是平等的。走不通,你至少不会把这份遗憾算在展博头上。”
宛瑜彻底哑然了。
她原本因为星阔前面那些话而有些摇摆的心,在这一刻,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说到这里,星阔稍稍停了一下,目光从宛瑜脸上收回来,落在她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上。
“更何况,展博现在也不够成熟。”
“就像歌词里说的,他还欠‘调教’。”
宛瑜听到这几个字,不知怎么,忽然有些想笑,可那笑意还没到唇边,又被一阵更深的酸涩顶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中指,那枚戒指她摘下了,放在她写给展博的信上。
宛瑜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摸了摸原本戴着戒指的位置,戴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戒指没能在手指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展博那副呆呆的,至诚的模样,却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深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疼。
宛瑜的手下意识地攥在一起,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忽然就那么松了一下。
她想起展博每次做错事之后,那副努力反省的样子;想起他笨拙地记住她爱吃什么、不吃什么;想起他明知道自己情商不高,却从来不肯在和她有关的事上偷懒。
宛瑜再一次低声笑了起来,如果不是星阔挑明,她真的都差点忘记了,展博是怎么笨拙又炙热地爱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会。
下一秒,宛瑜忽然动了。
宛瑜往后退了半步,在星阔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弯下了腰。
不是微微欠身,是那种郑重的,深深的,九十度的鞠躬。
宛瑜弯得很低,低到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低到她的眼泪差一点又要掉出来,砸在脚边的地面上。
星阔没有料到宛瑜会突然有这个举动,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几步,伸手就要去扶她起来。
“宛瑜,你干什么?起来。”
星阔的手还没碰到宛瑜的肩膀,宛瑜沉闷,带着些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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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阔,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星阔的手停在半空。
“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展博。”
宛瑜的声音开始发颤,却没有停下,像在努力压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让他再成熟一点。至少,别在我离开之后一蹶不振。他那么好,也应该,也值得有更好的未来。”
宛瑜的指尖掐进掌心,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知道我可能没有立场拜托你帮忙去做这些,但就当我……求你了……”
星阔没有立刻答应,他站在她面前,默默地看着她弯下去的背脊。
时间在寂静中慢慢流去,一秒,两秒……
终于,星阔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会帮你看着他的,不过先说好,他要是不听,我也没办法。”
宛瑜没有马上起身,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落下去了。
过了几秒,宛瑜才慢慢直起身,脸上重新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双眼睛却比刚才亮了一点。
“谢谢,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的话,我相信展博还是愿意听的。”
星阔没应这声谢,偏过头,像是懒得搭理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摆了摆手,声音刻意变得有些不耐烦。
“行了,我不爱看电视剧的,更不爱看苦情剧,别弄的好像在演苦情剧一样。”
宛瑜又笑了一下,这一次,那笑容明显比前面几次轻松了不少。
空气里那点紧绷和沉重,随着两人的对话,渐渐散开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这次安静不像先前那么难熬了。
宛瑜看着星阔,嘴唇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星阔察觉到了宛瑜的异样,也故意不去问。
星阔一会看看地板,一会又看向墙壁,接着又扭头看向窗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演了一会。
终于,还是宛瑜先沉不住气。
“星阔。”
“嗯。”
“我之前在婚纱店,听诺澜和羽墨说过一句话,她们说是你告诉她们的……”
宛瑜停了一下,像在回忆,“好的婚姻,是天底下最接近道的修行。”
“是谁告诉你的?”
星阔没有露出太多意外,他早就猜到宛瑜会问。
诺澜和羽墨从婚纱店回来那天,就把店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同他讲了,连她们转述这句话时宛瑜当时的表情都提过几句。
星阔只是抬了抬眼,可神色还是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人,或者一件很久没有想起的事。
“一位…很厉害的道长。”
“道长?”
宛瑜低声复述了一遍,眉毛下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不说话了。
宛瑜下意识地想起和展博争吵的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