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灰溜溜地把裤子穿好,然后拿起自己的手包,在一片带着讽刺的哄笑声中掩着脸飞快跑了。
胖子这番心理活动,年轻的男网管并不知道,看着胖子在大门口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了起来。
他本来还以为今晚一定免不了挨顿打,结果没想打不仅啥事没有,胖子连账都没结。而且经过这天这番羞辱,胖子肯定再也不敢来了,那张还剩三百多的充值卡就有了很多用途。
男网管不禁窃喜起来。不仅仅是小小的额外收入入账,还有战胜胖子,欺骗了其他顾客的小小虚荣心,以至于内心充满了极大的满足感。刚刚紧张而忐忑的心情,到现在,一种难以描述的快-感油然而生。
真他-妈刺激!他坐在吧台后面,电脑屏幕上的蓝光隐隐投在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隐秘不宣的笑容。
这时,他的手机“叮”的一声,一个好友申请发了过来。
是那个叫做柿子是金子的群友,头像是头笑得憨态可掬的柴犬,男网管估计这是女生,于是主动打了声招呼。
柿子是金子问他:感觉怎么样。
男网管想起方才的感觉,干脆回了个:爽!
柿子是金子:生活压力那么大,偶尔恶作剧一下,才有利于身心健康呀。
男网管深以为然,他来自农村,生活条件比起其他同学差很多,不仅如此,曾经在县城总拿第一的他,信心满满来到大学,却发现在班级里只能做个吊车尾。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倍感压力,而且长期在农村读书的他,知识和见解都和城里的孩子差上不少,没有共同语言,自然没有朋友,更没有女生看得上他。
为了排解心中郁结,他在网上加了不少类似老乡、吃喝玩乐、交友聊天的群。隔了一层网络,男网管很快发现,他能在这些地方找到内心的满足感。
男网管详细描述了方才的事情经过,并稍微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改编,比如刚才胖子当众出糗后,是觉得他不好惹,才灰溜溜地离开了。他不停发着捧腹大笑的表情包,来发表此时此刻难掩的兴奋感。
柿子是金子突然冷不丁问:想不想玩点更刺激的。
男网管犹豫了下,因为搞不准对方说的刺激,到底是什么。
柿子是金子: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就是你在短视频平台经常看见的,那种对路人做恶作剧,然后拍摄成录像,放到网上。
男网管当然知道,而且这些视频非常有意思,点击率非常高,于是问:你难道是想做这种恶作剧节目。
柿子是金子看男网管有兴趣,于是发来了一条链接,并解释:我们把恶作剧拍下来,放在这个论坛里,觉得不错的人就会打赏,然后我们就能赚一笔钱,怎么样,一起吗?你做演员,我做企划,不仅好玩,还能赚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男网管狐疑地点击那条链接,这时,一条标红的红色警告弹出来,说是没有监管的网络地址,并描述了中木马的风险,询问他是否确认进入。他手中按动鼠标的动作一顿,犹豫了起来。
柿子是金子似乎看出来他的犹豫:放心,网站没毒,我用过好几次了。
男网管:那你赚钱了吗?
柿子是金子:当然啦,不然我推荐你去干嘛?主要听你说这么晚了还在打工,多半手头有些紧……想着大家都在一个群里聊了那么久,你还是淮赧大学的学生,人品应该不差。我正好之前的朋友不做了,才想让你跟着一起。这可是不需要你出钱,只是录视频而已,很简单。这样吧,我把你刚才整蛊胖子的视频放上去,你看看收入如何?怎么样?
男网管一顿之后:好吧,试试看。
半小时后,柿子是金子发来一个录屏,那是一个设计简陋的网页,一个标题名为“网吧内整蛊恋-童-癖-撸-管男。”的帖子被顶着最上面,视频页面展示了8S的录像,正好是胖子脸色绯红,正好卡在-撸-管到激动脸部发出剧烈颤动的画面,点进帖子后有要求提交40个论坛币,才能观看的提示。
——哈哈哈,真有意思,推荐可以一看。
——死胖子真猥琐,还是个恋-童-癖,干得漂亮!
——既好玩,又惩罚了恶徒,主题不错。
——终于有个真实的整蛊视频了,看了好多有剧本的假视频,太没劲了,真当我们是傻子呢?
——不错,送一瓶“红酒”鼓励新人发帖。
……
……
男网管一时稀奇:有多少人买了?
柿子是金子:因为是新人首发,有全站标红,还被安排在最好的位置,现在购买量是314个人,也40个论坛币等于4元钱,也就是赚了一千二百元钱。
男网管吓了一跳:那么多?这才半小时啊。
柿子是金子:算少的,我之前有个整蛊老师的视频,购买量是4万人。
男网管激动起来:那就是十六万啊。
就在这时,男网管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下,对话框里显示柿子是金子转给了他一千二百元钱。
男网管眼一下就红了,一千二百元啊,抵他打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在冷气充足的吧台里,冒了一身热汗,但理智还是让他留了个心。秉着天上不会掉馅饼的人生哲理,他忍着收钱的冲动:这样不太好吧,全给我了?
柿子是金子不屑起来:这才多少,不够我看的,而且这视频也是你拍的,理所当然钱全部给你。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合作?
男网管看着那一千二百元的转账,心里一片波涛骇浪,最终还是没有抵制住金钱的诱-惑。几分钟后,他按下了收钱,在钱落入账户悦耳的哗啦声中,他仿佛看见沉甸甸的金币从上空掉落,甚至可以预见到未来自己坐在满是钞票和金子做成的大山里。
只是拍个整蛊视频,就能赚那么多钱,自己再也不用辛辛苦苦闻着一屋子的方便面和廉价烟味,在这里通宵打工。
真是,太令人心动了!
接下来,男网管打开那条标红的链接,点进了那简陋的网页,看着不停增加的留言,还有视频的购买人数,内心产生极其巨大的满足感。
这时,门口的铃铛晃动了一声,几个学生模样的客人走了进来。男网管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胖子遗留下的那张卡在机子上刷了一下,然后擡起头,换上标准的迎宾笑容,问:“几位是打算通宵吗?”
……
……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距离淮赧市有三个小时车程的一个郊区的看管所里。
江洋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无神地望向窗外被铁栅栏挡住的天空。
他举起手,张开五指对准窗户,感受着层层热浪顺着那栅栏的缝隙朝自己袭来,混合着不远处修车厂产出的机油味。
好热啊。
但那是自由的味道,也是活着的感觉。
江洋现在的心情极其复杂,因为后天就要上法庭,那天冲动之下认罪,的确想到死,只要死了就能解脱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可真的日子越来越近,那种与生俱来的对死亡的恐惧就从角角落落围拢了上来。
不想死。
这是他偶尔会冒出的想法,但很快,他又飞快咬紧牙根,握紧拳头,阻止掉自己那龌龊不堪的想法——怎么能那么懦弱?
既然决定了死就不该有其他想法。
那天那番对警-察慷慨激昂的陈词和威胁,虽然是一时头脑发热说的,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要现在突然说,当时说的都是假话,岂不是很没面子?而且——
还有谁会相信自己?
作为一名罪犯的孩子,他深深明白,法庭不仅剥夺了他父亲作为人的权力,也剥夺了他正常人的权力。
从小到大,一旦出了什么坏事,像谁家掉了东西,谁家孩子被人打了,都会第一时间怪到他身上,久而久之,在大人那些审视和怀疑目光下,他选择破罐破摔。
你不是觉得我是坏孩子吗?
那我就坏给你看!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觉得自己的未来就是一滩腐烂腥臭的烂泥,从没想过居然会是受到冤枉而死。
想到那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却被硬安上的罪名,莫大的愤怒又袭上心头。
然而无论他多么愤怒和郁闷都无济于事,没有人能帮助他。
江洋郁郁寡欢起来,还像以前下意识把手摸到兜里,想找烟。然而他什么也没摸到屿|$汐%}团队,只是在丧气的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突然碰见了一张硬纸壳。
那是一张名片。
在一周前,一个名叫李志的刑辩律师朝他提出为他免费辩护的想法。在交谈中,李志告诉他,他从一开始就在关注这个案子,并好几次去实地调查——探访了他的学校还找过他的爷爷,在他研究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觉得延缓死刑改判有期的希望很大,于是找来了这里,想为他做辩护。
本来抱有极大希望的他回到了监牢,但同监房的人告诉他——“刑辩律师嘛,都想接个刑法案为自己打响名声,更何况你犯的这个案子那么出名,想借着为你辩护出名的人可不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赢了,他声名鹊起,输了,他也不痛不痒,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
江洋想到这里,愁眉苦脸地翻了个身,把那张小小的名片揉吧揉吧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这名年仅十六岁、思想还不够成熟的少年,凭着一时冲动认下了严重罪行,又在后续的时间里选择了隐瞒事实,他不相信警-察,也不相信自己。
他不知道后天将会发生什么,在茫然和仿徨间踌躇了半宿,他突然在这烤炉般炎热的监牢里觉得有些冷了。
在死亡的黑色阴影下,小小的少年不可抑制地感到害怕。
他紧紧抱住了自己,想用双臂温暖自己因为害怕而变得冰冷的身-体。
然而毫无用处。
他只能在巨大的恐惧前痛苦煎熬着,等着时间的消逝,等着那悬在头顶锋利的刀刃从天而降。
……
……
凌晨三点半,淮赧市公-安局依然灯火通明。
无论整个城市有多繁华璀璨,但阴沟角落里,总有些隐藏其中的老鼠臭虫。
周鹏刚开完复职后的第一个会,正撑着拐杖下楼,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遇见了余宏军。余宏军正站在楼梯间和人打电话,等周鹏一瘸一拐走过去的时候,余宏军已经打完电话,心事重重地拿着张纸巾擦拭额头上的汗。
周鹏转身靠在墙边,和他打了声招呼:“明天准备得怎么样了?”
余宏军闻言叹了口气:“难啊。”
在周鹏住院期间,余宏军临时顶替了周鹏的位置,好在最近没什么疑难案件,有重案组其他人帮忙撑着,倒是也没出什么大事。
这期间,最大的案子就是轰动的“415高中生杀-警案”。不过案子也简单,证据链齐全,还有嫌疑人的认罪口供,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是社会影响太大,尤其是这两天,庭审将近,网上自媒体上全是有关杀-警案的报道。
省厅那边传消息,让专案组选个人去参加当天下午省电视台对该案的直播讨论节目。
其他人都忙,有的不屑参与这种抛头露面的节目,有的年轻没什么资历,还有的实在是忙脱不开身,到最后,这份差事落在了原本做最后结案文书工作的余宏军身上。
“不要紧张,就是走个过场。”周鹏递给他一支烟,热心传递经验,“我教你个方法,上台前喝二两老白干,绝对不会怯场。”
余宏军拿过烟,点燃大力吸了一口,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还担心什么?”
“你知道这嫌疑人是谁吗?”余宏军拿着烟的动作一顿,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个读高二的学生,还没成年……”
“知道。”周鹏打断他的话,挑高音说,“我还知道,受害人是一才毕业没过实习期的孩子,比凶手大不了几岁。”
余宏军眉头紧皱,重重吐了口烟。
“还有。”周鹏往头顶指了指,“记得缉毒大队的小郑,去年年初才来的,才二十七,刚来没到一年吧。前两天参加一追捕任务,被人拿酒瓶开瓢,赶巧了,就打在太阳xue,瞬间人就不行了,结果凶手抓到,发现是个十岁的小孩,连责任都不用付,报道都给压了下来,说是什么保护未成年人心理,我呸,那受害人的呢?靠他娘的法律。”
“唉。”余宏军揉了揉肚子,“我就是觉得,实在是可惜了,才十六岁,和我女儿一般大。还是未成年人,咱们却违反了保护-法,让他整个人都暴露在外面。你去看看网上,这个学生的名字,照片,家庭住址,从小到大读过的学校,甚至连出生的医院都被扒出来了。不仅如此,那孩子的家人,也都全部被人肉放在了网上。”
余宏军叹了口气:“前几天,我看了一个网上视频,有人跑到那孩子爷爷家门口,涂杀-人犯的话,还跑去骚扰老人家……哎,说不上来,我就觉得这事情,太操-蛋了。”
周鹏一句话没说,他的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未成年人犯罪实在可恶,法律不该保护他们,犯罪就该受到惩罚。
另一方面又觉得余宏军说的有几分道理,未成年人身心还未健全,想法冲动不计后果,毫不保护把个人信息暴露在网上,接受万人唾骂,这的确有些不妥。
他的心情变得矛盾又复杂,觉得这里又不对,那里又错了,导致他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拿着烟猛抽。
“这些天我女儿学校都在说这事情,她还说要来电视台看我直播,但我不想让她来,让她看见一群人讨论一个和她一样大的孩子,那些冰冷不带感情的话,讨论生命的价值,讨论两个人的死……我不想让她接触。”余宏军把烟放下,苦笑一声,“还有,我担心庭审出现变故,周鹏你还记得之前我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