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赋
此时的皇城,一如既往平静。
朝上朝下皆无大事发生,即便是御王孙御赋的到来,也没有给这一滩死水搅起半分波澜。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唯有一人例外。
朱三友。
这还要从御王孙这位少年的性格说起。
御赋是一个很傲娇的少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他行事从来不模棱两可,虚与委蛇。
当然,就御赋的身份而言,他也不必与谁虚与委蛇。
外姓五王各有封地,各自在封地里为政,不必上缴税收,在规定范围内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
简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不造反,随你喜欢。
依照惯例,外姓五王唯一要向朝廷负责的就是每年例行的述职,大概就是将这一年里发生的大事汇报一下。
不过这种事大家心里清楚,我过往说之,你过往听之。
真有大事,也不会出现在述职里。
就像颖川,每年派到皇城里述职的人,从来没说过他们在朝廷里藏有谋士,也没说过他们有意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能说的,都好听着呢。
这次御王孙过来述职,依着周皇的意思,御赋来皇城之后并未随礼部安排下榻到驿站,而是直接住到逍遥王朱三友的府邸。
俗语有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御赋称得起贵客,可到底是在别人府里,最起码的面子是要给的。
但是御赋,没给。
逍遥王府后院的醉翁亭里,朱三友与一少年临面盘膝而坐。
中间搁有一楸木棋盘,两侧摆放黑白两盒象牙棋子。
对弈之初,朱三友对自己的棋艺有非常深刻的了解,我能行。
“贤侄,不必与本王客气,也不要有负担,输赢之事本王看的很淡。”朱三友觉得以他这段时间与自家皇兄切磋的结果来看,他也不是没有可能赢。
当然,日落之前若是败在眼前少年手里,他也欣然。
毕竟眼前少年在七年前曾与温去病三战平棋,是个高手。
“皇叔,请。”
一袭深邃宝石蓝的锦袍,裁剪得体,精致大气的滚边刺绣,流光华溢。
锦袍用的是上等丝线,其间会以银丝挽成细小的结扣儿,细小到若不是仔细抚揉则没有任何凹凸的感觉,如此精心的设计,使得少年身上的锦袍会在阳光的照耀下时尔闪出眩目的,如玉珠般的光芒。
华丽高雅,贵气逼人。
少年墨发以宝蓝玉冠束起,额前浮动的垂发将其眉心正中隐隐显露的暗紫胎纹遮掩其间,那道暗紫胎纹形似火焰,在少年情绪有所波动的时候会有明显的深浅变化。
少年俊白,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大而有神,配上一双斜飞剑眉,难以形容的傲娇霸气,跟无所谓的所向披靡。
眼前少年,正是御王的孙儿,御赋。
“那本王可就先走了。”
黑子起,落。
一盘棋局,这样开始……
未待太阳落山,胜负已分。
精确点儿说,棋局开始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胜负就已经分出来了。
嗯,以这个速度推算,太阳落山之前朱三友能再来个九十九盘输棋,加上刚刚输的那一盘,刚好凑成整数。
此时醉翁亭里,朱三友整个人都是蒙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换句话说在他眼里,这般棋局还没开始。
轻、敌、啊!
“重来。”朱三友强自镇定之后,要回被御赋杀掉的黑子。
御赋擡头,斜飞剑眉微挑,“皇叔初学,不必急躁。”
朱三友原本没急躁,听到这句话之后急躁了。
他初学?
他大半辈子的光阴都搭在棋艺上!
“贤侄莫骄傲,刚刚本王只是在试探你,这次来真的。”朱三友没等御赋开口,直接擡手落子。
御赋对棋道的领悟与温去病不同,棋场如战场,每一局都该全力以赴。
于是朱三友很快输掉了第二盘。
速度仍然快到没用一盏茶的功夫。
其实御赋觉得如果朱三友不是想那么久的话,应该还能更快些。
“不对不对!本王刚刚那两盘状态不对,第三盘!”朱三友有些慌了,以他对自己的认知,结果不该这样。
御赋本着尊重对手的原则,跟对朱三友真有可能还没有把状态调整过来的幻想,并未拒绝。
然后就有了接下来的第四盘跟第五盘,然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在朱三友请求重新开始第六盘对弈的时候,御赋说了一句周皇跟温去病明明知道却一直都没敢说出来的话。
“皇叔,你这智商有很严重的问题啊。”
御赋指着棋盘,眼睛本来就很大,现在被他瞪的越发圆,“你看不出来这里已经是侄儿的领域了?浪费黑子是做什么?这一步走的有什么意义?你会下棋吗!”
御赋是一个耿直少年,耿直的丝毫不会顾及别人的面子,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莫说朱三友,他对自己的祖父也是这般态度。
当然,这还是朱三友第一次被人指出智商有问题,老脸一时无处安放,“本王是觉得这里……”
“这里是侄儿围剿之后的战场,皇叔就算送一百粒黑子进来也都是自投罗网,这些皇叔你都看不出来吗?”御赋颇为失望看向朱三友,“纵观侄儿所识初学者,皇叔是最能输的一个。”
御赋的声音很轻,但底气却十分足,一脸气定神闲的表情深深刺痛了朱三友。
“侄儿莫要骄傲,再来一盘如何?”朱三友老脸已经憋的通红。
面对如此执着的朱三友,御赋心里忽然升出一种使命感,一种叫朱三友绝望的使命感。
他要向朱三友证明,棋术,是一种需要智慧的游戏。
于是接下来,御赋毫无保留,毫不同情的与朱三友对战七七四十九盘棋,每次斩杀朱三友用的都是新花招。
朱三友哪能招架得住,输到最后他恨不能直接进屋把自己那把一百二十斤的长刀拿出来,亲手砍了御赋。
不许悔棋,不许重走,还不许让子,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朱三友要原地爆炸的时候,御赋补刀,“皇叔你走这一步的时候过脑了吗?是你的脑子让你走的这一步?它是有多想死呢?”
朱三友直接喷血了。
或许,这就是周皇让御赋住进逍遥府的真正用意吧……
深夜,颖川临近海面的城楼上,一抹人影负手而立。
那是一位老者,不同于一般年事已高的老者,那人身强力健,高大威猛,海浪拍岸击石,海风拂面而过,冰冷潮湿的海风刮过老者脸颊,流露出几分沧桑的痕迹。
此时,黑衣人突现,禀报各方进展。
有顺,亦有不顺。
“阎王殿……”老者声音浑厚,低戈的声音中蕴含着幽幽冷意,“那个与钟一山跟温去病同行的女子,是谁?”
“回王爷,那女子姓曲叫枫袖,属下还未查到此人根底,但似乎,与寒山寨有关。”黑衣人据实禀报。
“寒山寨背靠的是谁,有消息吗?”老者迎着海风,刺骨凉意侵入肺腑,他眼中却无半分畏惧。
黑衣人摇头,“暂时没有。”
“查。”老者挥手一刻,黑衣人遁没。
城楼上,老者身上的墨色长袍猎猎作响,那声音就像是久远战场上奏响的号角,激荡起他心中的热血。
他本是王者,奈何沦落青铜,这一世,叫他如何甘心……
义郡,临街客栈。
与之前在泸州不同,今晚客栈房间足够,就算不够温去病也会想办法让它足够。
这会儿晚饭已由店小二送到二楼钟一山的房间里,四个小菜,有酒有肉。
之前赶路时,钟一山跟曲枫袖都没在乎身上受的轻微擦伤,可温去病在乎。
彼时一入客栈,他便使了银子叫店小二到镇上药堂里买了上等的金疮药跟棉纱布。
店小二得了赏钱哪敢怠慢,送饭上去的时候便将药跟棉纱也一并送进房里。
玉石桌边,温去病看到药瓶,直接拿起来走到钟一山身边,“阿山,我给你敷药!”
虽说小伤,可也擦破了拇指长的皮肉,不疼是假的。
钟一山正欲开口时,坐在床边的曲枫袖走过去,“病哥哥是男人,包扎敷药怕是不如姑娘家细微,不如让我来?”
温去病背对曲枫袖,白眼翻到天上,真是神烦。
就在曲枫袖过来想从温去病手里拿走金疮药时,某世子拒绝,“男女授受不亲,曲兄娇贵,这种活儿还是男人来做更合适,再说,我早晚都是阿山的……阿山也早晚都是我的人,不宜被旁人染指。”
“病哥哥你好像很讨厌我……”曲枫袖看似委屈的表情一瞬间化作烟雾淡去,眼中笑若春桃,“不过没关系,我不讨厌你,若是一山贤弟愿意,那就由你来好了。”
床榻上,钟一山原本不在乎谁来敷药,但被曲枫袖这么一说,反倒在乎,“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你自己不方便,会牵扯到伤口很痛的!”温去病想都没想,直接走过去就要碰钟一山衣服。
旁边就站着曲枫袖,钟一山脸颊微红,“把药给我!”
温去病再想执意时,钟一山眼神变了……
没遇到钟一山之前,温去病自认没有人能像穆挽风那样吓到他。
穆挽风离开之后,世上便无人能吓到他。
现在,这个人又出现了。
看到钟一山瞪眼,温去病极不情愿将手里药瓶交过去,连带白纱也一并搁到床上,“那你小心。”
“曲兄也受伤了,桌上还有一瓶药,曲兄先拿回去,待一山收拾一番便帮你敷药。”钟一山转眸看向曲枫袖。
“好啊,那我等你!”曲枫袖笑道。
“阿山都是自己敷的!”温去病瞪眼看向曲枫袖,“再说阿山受伤了,你怎么好意思!”
床榻上,钟一山瞧着温去病对曲枫袖的态度,原是想劝几句,话到嘴边,又有些迟疑。
“也是。”曲枫袖走到桌边时拿起剩下那瓶药和白纱,“一山贤弟要敷药了,病哥哥你不出来吗?”
温去病瞪向曲枫袖,扭头时钟一山也在瞪他。
于是某世子便在有恃无恐跟瞬间萌怂的两个状态间,完美切换。
百般无奈,温去病只能跟着曲枫袖一起离开房间。
房门处,曲枫袖唤住温去病,笑靥如花,“一山贤弟受伤了不能帮我敷药,病哥哥你没受伤,帮我敷药如何?”
温去病翻过去两个白眼,“不行。”
曲枫袖颇有些失落的样子,楚楚动人,“我以为自己能得到肯定答案……”
“肯定不行。”温去病满足了曲枫袖的愿望。
三人各自回屋,又在半盏茶的功夫后回到钟一山房间吃饭,再又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日午时之前,便到景城……
皇城,靠近鱼市的一间破旧宅院里,灯火微燃。
流刃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他在好奇颖川第三位谋士是谁的同时,又十分惋惜苏仕的陨落。
在大周朝廷里蛰伏将近二十年的苏仕,一朝启用,却又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他这一生,意味着什么?
先是徐长卿,后是苏仕,他们都是当世才杰,有着常人无可比拟的智慧,然而他们用生命搭建的,也不过是别人踏在脚下,一步一步走向辉煌的阶梯。
想着想着,流刃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跟那些谋士,又有什么区别……
房间北墙突然传出动静,流刃警觉,目落之处出现一道暗门。
他带着无比的好奇看向暗门里那抹身影,直到那身影显现,他大惊。
怎么会是?
“流刃?”自暗门里走出来的,是魏时意。
如果有谁能够于高处俯瞰自玄武大街至鱼市这片民宅,就会发现此时流刃所处的这间宅院与魏府虽不属于一片宅区,但若背对背的看,距离并不远。
而这间破旧宅院早在十年前便被魏时意托人买了下来,十年来一直无人居住。
“属下在。”流刃拱手时,眼中震惊未退。
魏时意缓步走出暗门,行至桌边落座,“想必老夫不说,你也知道我是谁。”
“属下知道……”流刃犹豫片刻,“属下有一事不明。”
魏时意一身褐色儒袍,面容平静,“老夫临朝投选雀羽,自有不得已的苦衷,苏大人临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如魏时意猜测,流刃的确在苏仕出事之前去过天牢,他想救苏仕出来,却被苏仕拒绝。
随后,他亲眼看到苏仕被一个轻而易举走出牢房的死刑犯用刀捅死。
“苏仕临死之前只是盯着桌上那个破碗大笑,一直笑。”此时回想,流刃总觉有些诡异。
魏时意点头,“当日鬼市出事,老夫便知苏大人很有可能暴露,而以老夫猜测,迫使他亮出身份的始作俑者一定会乘胜追击,果不其然,朝堂上,苏大人成为众矢之的。”
流刃站在一侧,默声不语。
对于流刃来说,不随意误解是他作为一个聆听者的本分。
“其实苏大人亮不亮出身份,结果都是一样,他算计顿无羡在前,朱裴麒就算不当场解决他,也会在天牢里让苏大人不明不白的死。”魏时意音落时,眼中稍显落寞。
“主人的意思是,天牢里那出戏是朱裴麒的杰作?”流刃微震,“即便他已经知道苏仕是颖川王的人?”
“就算不是朱裴麒,另外一个人也不会让他活着看到第二日的太阳。”魏时意双手握在一处,搭在桌边,“苏大人以顿星云为饵欲杀顿无羡,结果顿星云安然无恙,死的反倒是顿无羡跟苏大人,你是不是已经猜到那个暗中与苏大人对招的人,是谁了。”
“钟一山。”流刃不智慧,但胜在他知情。
魏时意点头,颇为感慨,“没想到折损颖川两位谋士的人,居然是一个刚从太学院走出来的少年。”
流刃也没想到。
“至于苏大人为何会在临死之前笑,当是他猜到继他之后出场的人,是老夫。”
魏时意没等流刃质疑,继续道,“当日太史馆,苏大人曾与老夫讨喝雾山小隐,一共只
有煮三次的量,老夫舍不得,便挑他不在的时候喝了两次,那晚老夫算到鬼市可能会出意外,曾飞鸽传书给苏大人,叫他放弃,可惜……”
流刃心下微沉,这种操作犯规。
“可惜苏大人没听老夫的话……鬼市大火那晚,老夫将最后一点雾山小隐烘干后磨成粉末,在天牢里以冷水冲泡给苏大人。”魏时意停顿片刻,看向流刃,“我猜到他会死,才会把雾山小隐带给他,而他,必然猜到,我猜到了什么……”
流刃听的并不十分明了,但他隐约能明白魏时意想要表达的意思。
“苏仕已死,颖川密信的内容是,第三位谋士启用。”流刃低声道。
魏时意点头,“老夫也收到密信,所以才会约你。”
“主人有何吩咐?”流刃拱手。
“御王孙来皇城这件事,是我们挑拨御王与朝廷的大好时机,近段时间你且多观察御赋行踪,无论他去哪里都要记录下来,你每晚只需将记录的内容搁到这张桌上,老夫自会来取。”魏时意沉声开口。
“属下领命!”流刃想了想,眼中闪出一抹忧色,“钟一山那边……”
“钟一山恐怕是,很难从景城回来……”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钟一山三人同行,终至景城。
城外排着一条入城长队,钟一山三人各自勒紧马缰,翻身下马。
这会儿温去病直接拉着马缰走到曲枫袖身边,双手叩在一起,表情十分决绝,“后会无期。”
看到温去病这般,钟一山上前一步拉他过来,“还没入城,再说,青山绿水,未必不见。”
虽然钟一山心里依旧对温去病有那么一丢丢的保护意识,但平心而论,倘若曲枫袖脾气真如当年的穆挽风,温去病可能已经不在了。
可以很直白的说,曲枫袖的脾气,救了嘴欠的温去病。
“病哥哥不说,枫袖也要跟两位告别,我家在郊外别苑,就不入城了。”曲枫袖抻了抻马缰,双手叩起,“一山贤弟说的不错,青山绿水,他朝再见。”
“既是如此,一山也不强留曲兄,他朝再见。”钟一山拱手还礼,声音清冽,俊眸亮若星辰。
眼见曲枫袖看过来,温去病立时把眼睛别开。
“病哥哥可要好好照顾一山贤弟,这么好的如意郎君可是很容易会被别人盯上的。”不待温去病怼回来,曲枫袖已然翻身上马,“后会有期!”
直到那抹扬长而去的身影淡出视线,钟一山方才转身排到入城长队里,温去病自是跟在旁边。
“终于走了!”温去病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一样。
钟一山扭头看过去,“曲姑娘在的时候,你好像很紧张,怎么,你是不是暗暗的喜欢她?”
“天地良心,我想暗暗的杀了她!”温去病这句话跟求生欲没有关系,他是发自内心。
面对如此真诚的温去病,钟一山只是笑笑,不禁意擡头时,分明看到城门上漆黑又显沧桑的‘景城’二字。
终于到了。
他倒想见识见识,能把父兄逼到绝境的对手,长什么样……
入城巡检是规矩,此时站在钟一山前面的还有二十几个人,原本一直很快的速度突然停下来,前面紧接着传来一阵吵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