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
后宅厢房,伍庸等人一直守到酉时,澹台武依旧没有醒过来。
百里殇已然回帝庄,柳禾亦回了群芳院。
因为伍庸的关系,钟一山跟温去病没有离开。
薛詹亦在。
房间里无声,每个人心里都在计算,澹台武若死这时局又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进来。
“启禀薛先生,吾等彻查之后发现有人曾趁宾客聚到后宅时偷偷溜入灵堂,纵火!”来者是当日护送澹台王棺柩入沱洲的侍卫。
薛詹皱眉,“可抓到那人?”
“属下无能,那贼人趁大火逃走,不过有人在前庭发现一物。”侍卫自怀里掏出一支玉笔。
随着侍卫将那玉笔呈递给薛詹,温去病跟钟一山的视线一并移过去。
那玉笔十分考究,玉制笔杆顶平,通体单阴线刻一条飞龙,龙身有鳞,四爪腾空,阴刻双目,焰尾!
笔帽是镂空的六角形花纹,单是肉眼足以辨别此非凡品。
“这是……三世子的笔!”薛詹都没怎么细瞧,直接暴怒吼道。
温去病闻声,看向钟一山。
钟一山则与之相视,二人心领神会。
薛詹这分明是想将纵火燃灵的罪名,叩在澹台深身上。
“是……是三世子纵火?”
那侍卫与薛詹一唱一和,单凭他们两个,硬是将这件事坐实了。
好笑吗?
看着好笑!
可这话若叫他们添油加醋的传出去,也就是成了事实。
温去病跟钟一山都是聪明人,他们太知道倘若坐实这件事,就算他们找到澹台深,于时局也没有太多改变。
澹台深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会令澹台城与之结盟。
“传令下去,澹台深弑兄忤逆,从现在开始,见者即杀!”薛詹收起玉笔,冷厉开口。
侍卫自是领命,退离。
面对薛詹强加给澹台深的莫须有罪名,温去病实在没忍住,“二世子还没死,再说,就算二世子死了,那是被烟熏死的吧?”
薛詹未理温去病,起身走向床榻。
就在薛詹伸手想去碰触床榻上的澹台武时,伍庸突然出手!
看着被伍庸紧握的手腕,薛詹皱眉,“伍先生这是何意?”
“除了我,谁也不许碰他。”伍庸擡头,浅声开口,“除非你能对澹台武的死负责。”
“我为何要对二世子的死负责?害死二世子的是澹台深!”
“纠正一下,人还没死。”伍庸饶有兴致看向薛詹,“你就那么盼着他死?”
伍庸不松手,薛詹想抽也抽不回来,“你能保证救活二世子?”
“不能。”
伍庸摇头,“但你若碰他,他的生死我可就不负责了。”
伍庸接下来的解释,简直是在打薛詹的脸。
依着伍庸的意思,澹台深人都没见着,仅凭一支笔薛詹就能把澹台武之死嫁祸在澹台深身上。
那他这一整日的时间,足足朝澹台武嘴里灌了一整瓶药豆,万一薛詹把澹台武的死再赖在他身上,他岂不是百口莫辩。
说白了,伍庸也不是不让薛詹碰澹台武,前提是你得当着大家的面承认澹台武死活与他无关。
薛詹气的不行!
没办法,薛詹只能先放弃,转身看向温去病,“温世子留在这里无意,不如薛某叫人送世子回群芳院?”
温去病摇头,“本世子离不开伍庸,再说你要诬陷伍庸害人,本世子好歹是个证人,是吧阿山!”
见温去病看过来,钟一山十分镇定点头。
真的,薛詹真想直接揪住温去病衣领把他扔出去。
“温世子这般称呼钟元帅,不怕狼主不爱听么!”
薛詹随后转向钟一山,“当日狼主说钟元帅是他喜欢的人,这会儿钟元帅非但没与狼主回帝庄,却与温世子在这里不清不楚,是不是有些……”
“与你无关吧?”钟一山不愠不火道。
薛詹被怼,老脸一红。
“再者,伍先生是本帅前辈,你若诬陷他,本帅在这里,也是个证人。”钟一山看似一本正经,却嘲讽至极。
薛詹真不明白这三个人是吃错药了还是咋?
他诬陷一个残废有什么意义!
人生总有始料未及,意外也是无处不在。
就在屋内四人心情皆比较复杂的时候,忽然风起。
房门轰然被人撞开。
四人视线之内,一阵黑色旋风呼啸而入。
疾风刮面,双目难睁!
哪怕归心经到了第四境,鱼玄经炼就第五境,温去病跟钟一山也没有真正看清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飓风呼啸而入,呼啸而出。
整个过程真正算起来,不过数息!
风静,悬在那里吱呦作响的房门昭示着他们没有眼花。
屋内四人皆如石雕般定在那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忽然,薛詹猛然转身看向床榻。
澹台武不见了!
薛詹纵步过去,猛然掀起榻上被褥,哪还有人!
“伍庸!你把澹台武藏哪儿了?”薛詹愤恨至极,怒视伍庸。
伍庸虽然震惊,但面对薛詹的无礼,他还是很不乐意的回了一句。
“你可能是瞎……”
伍庸这话没毛病。
薛詹管伍庸要人,根本毫无道理!
事发之前伍庸在,事发之后伍庸还在。
如果人是他偷的,他藏哪儿?
眼见薛詹一脸戾气转身看过来,温去病摊手,“不关我事。”
钟一山则沉默,表情凝重。
就在这时,流刃出现。
“流公子!”薛詹疾步过去,“二世子被人劫走了!”
流刃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无意外,“属下碰到他们了。”
听到流刃开口,温去病跟钟一山一并看过去,“但我没追上……他们太快。”
薛詹狠拍大腿,猛然转身怒瞪钟一山,“一定是你!”
“如果本帅麾下有这样的高人,又何至在此陪到酉时。”钟一山终是起身,走向薛詹。
“那是因为你们要耗到天黑!”
现在屋里没有外人,薛詹也不怕与钟一山他们撕破脸,“你们偷走澹台武,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好深的计谋!”
“其一,以刚刚那几个劫匪的速度,白天跟黑夜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区别?薛先生不知,想必你身边那位流刃当知。”
钟一山无惧薛詹所指,越发上前一步,“其二,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就只想到我们,想想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为了逼澹台深出来,你们先杀澹台王,再烧澹台王棺柩,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今你们又把主意打到澹台武身上,欺人太甚啊薛先生!接下来你们怕是要头疼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钟一山看到薛詹眼中那一瞬间闪过的恐惧。
他冷笑,转身与流刃擦肩而过,走出房间。
“阿山等等我!”眼见钟一山离开,温去病自是黏过去。
温去病追着钟一山一并离开房间,伍庸亦没有再留下来的道理。
于是他推动轮椅,准备离开。
薛詹不敢去拦钟一山跟温去病,可他实在气不过,堵住了伍庸。
“毕运啊,你也没个眼力见,没看到有狗挡道?”伍庸音落时,毕运现身。
毕运出现之后,直接推着伍庸朝薛詹撞了过去。
这波操作,伍庸表示懵逼。
但他至少不会在薛詹面前表现出任何惊讶之态。
眼见伍庸就要撞过来,薛詹被逼无奈,侧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房间里再无他人,薛詹恨极走到流刃身边,“流公子觉得是不是他们掳走的澹台武?”
“薛先生先回答我,火是谁放的?”流刃不答反问。
薛詹眸色微变,须臾恢复如初,“据查,是澹台深。”
面对薛詹的回答,流刃看了他一眼,“虽然我自称属下,但还是想提醒薛先生一句,王爷的意思,澹台武不能死。”
“流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薛詹皱眉。
“钟一山已经说的那么明白,属下就不重复了,告辞。”流刃未及薛詹解释,当即转身,遁没。
如此,房间里就只剩下薛詹一人。
他直到这一刻,才开始仔细揣摩钟一山的话。
所以,掳走澹台武的人……
是澹台深?
房门半敞,有风起。
薛詹猛然觉得后脊冷风飕飕。
澹台深身边,竟有那样的高人……
自澹台府离开,伍庸直接就问毕运,“你是怎么想的?”
毕运知道伍庸所指,回答的亦十分简洁干脆。
撞他你又不疼……
且说自澹台府离开,钟一山原本想回帝庄,不为别的,沱洲是百里殇的地盘,他决不相信百里殇对于澹台深的藏匿之处,毫不知情。
他回去,哪怕问出一丝线索也好。
温去病能亲手送他媳妇儿到别的男人屋里去?
莫说他是个有身份的人,他就普普通通一介布衣,也干不出这事儿。
于是在温去病的特别‘有理有据’的分析下,钟一山姑且与他一起回了群芳院。
群芳院内灯火通明,莺歌燕舞。
温去病则带着钟一山从后门而入,直接上了三楼。
那么问题来了,钟一山住在哪里?
依着钟一山的意思,他既是来了,自然要去跟柳禾打个招呼,顺便借个房间。
温去病直接把媳妇儿拉住,“你不知道群芳院的规矩,你若想单独住一间房,就要在这里打白工。”
“打白工?”
“就是白干活!再说这个时间也晚了,你先在我屋里凑合一晚,明早我们再去找禾姨。”温去病看似认真开口,心里却开始有点儿小雀跃。
就要跟媳妇儿住在一起了啊!
钟一山想了想,没有拒绝,“也好。”
温去病听罢,当下转身在前面带路。
别问他为何如此快的转过身,因为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门外,温去病推开房门进去时,直接侧身叫媳妇儿先走。
钟一山自然而然走进去,可在行至桌边时,整个仿佛被人封住xue道一般,定在那里!
温去病随即关紧房门,然后还给上了门栓。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这会儿看到媳妇儿站在那里,温去病一脸殷勤,“阿山你坐……”
同样是走到桌边的位置,温去病整个人也都似定在那里,一双眼狠狠在眼眶里蹦跶一个来回。
如果不是眼眶够大,眼珠子都能从里面掉出来。
“这……”温去病慌张走向床榻,死死盯住床榻上的人,“这是闹鬼了?”
此时钟一山亦走到床边,满目疑惑。
澹台武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见床榻上,身高八尺的澹台武正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整个人仍处于昏迷状态。
“快去找伍庸。”钟一山最先反应过来,急促催道。
温去病当下转身,却在下一刻停下来。
他看向钟一山,“澹台武在这里的事……”
钟一山强自镇定,“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薛詹。”
见媳妇儿心领神会,温去病再不敢耽误,直接拉开门栓,去了后园。
夜很深,快到子时。
帝庄露台上,百里殇得到消息,说是澹台武被人劫走了。
摇椅旁边,孟伯将薛詹派人过来禀报的话如实传达,“据说劫匪就像一道龙卷风刮过,在场之人无一看清他们的模样,甚至连他们有几个人都没看清楚。”
百里殇握着酒杯的手微顿,一脸惊讶,“完全看不出澹台深身边那三个人,居然会有这样的本事!这怕是吓坏薛詹了。”
“狼主以为澹台武是澹台深劫走的?”
孟伯诧异,“老奴还以为,人是钟一山他们劫走的。”
孟伯的想法与薛詹相似。
倘若澹台武死,那火烧灵堂的事便再也翻不过来,不管这件事薛詹他们是想嫁祸给钟一山还是澹台深,结果都是一样。
澹台城再无与钟一山结盟的可能。
但澹台武若生死不明,这件事便永远不会下定论。
哪怕是孟伯都觉得,钟一山想要解此局,只能盗走还未咽气的澹台武。
“其实……”
百里殇摇晃着手里酒杯,“如果不是澹台深先下手为强,本狼主今晚可能会动手。”
孟伯闻声,震惊,“狼主……”
“澹台武若死,一山真的很难走出困局。”
这也是百里殇为何先回帝庄的原因。
“狼主对钟一山,可是当真?”孟伯忧心问道。
“或许吧。”百里殇懒散靠在摇椅上,仰望苍穹。
想他百里殇潇洒半生,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偏偏,遇上了穆挽风。
可人这一生啊,总该疯狂一回。
不是么……
群芳院,后园。
伍庸自被毕运送回到后园小院,便见柳禾坐在院中。
毕运识相,遁没。
伍庸本想拉住他,奈何毕运跑的快。
“伍先生不想见我,还是不舍得毕公子离开?”柳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戏笑道。
伍庸尴尬推动轮椅,靠向院中石台,“柳姑娘说笑了,这段时间得柳姑娘收留,伍某感激不尽。”
“算不得收留,当初叫先生住下来我可是讲了条件呢。”看着眼前伍庸,柳禾眼中闪动出淡淡的光彩。
伍庸不敢直视,“柳姑娘当知,伍某从未懈怠,只是这蘑菇种子……着实有些难种。”
柳禾认同一般点点头,“自然是难种,才叫伍先生种的。”
话题说到这里,于伍庸来说就比较难进行。
可沱洲之事就要落下帷幕,他总要离开,“不如这样,待伍某离开时将这些种子拿回大周,若哪日种出来,伍某必派人送至沱洲!”
柳禾稍稍歪头,眸子定定看向伍庸,微笑,却不作声。
伍庸脸红,“伍某必亲自送过来!”
柳禾目光依旧,美唇轻启,“伍先生若种不出蘑菇种子,就不要离开了。”
伍庸吓的,猛然擡头。
面对伍庸眼中震惊,柳禾浅笑,“不行?”
必须不行啊!
他伍庸就算此生再无念,也不可能呆在沱洲,守在群芳院。
气氛瞬间暧昧,柳禾故意不开口,她明知道伍庸不会答应,可她总有那么一丝期待。
就像后来她又不知多少次回到那个山洞,万一遇着了呢!
伍庸噎喉,“柳姑娘,伍某怕是……”
“怕是要食言?”柳禾就想逼一逼伍庸。
伍庸老脸一红,“我会在这几日尽量种出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