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倘若我们做的事被钟一山识破,这个锅自然是由烈云宗来替我们背。”
褚隐拱手,“主人英明!”
“去吧。”
就在褚隐转身时,忽然想到一件事,“属下险些忘了,前日夜里溪安去过鬼市,索求血珠。”
小筑内无声,褚隐又自袖内取出一只人偶,“这是溪安送给赖笙的人偶。”
风动,小筑的门倏然开启。
刹那间,褚隐手中人偶已然不见,小筑的门恢复如初。
“知道了。”
褚隐心领神会,随即转身离开。
风再起,朱澜璎着一袭黑色大氅走出小筑,手中,握着那只人偶……
夜里,黎别奕如约而至来到了延禧殿。
钟一山于院中久候,见其现身,上前拱手,“黎盟主,辛苦!”
“不辛苦,黎某的房间在哪里?”
月光下,黎别奕英武不凡,一身翠绿也是光芒耀眼,尤其发髻上那条绿色的束带,在风中轻荡,别有韵味。
黎别奕的声音依旧很轻,如微风过耳。
钟一山指向蜀了翁的房间,“请。”
黎别奕性子随和,微微一笑跟在后面,“敢问钟元帅,蜀了翁住在哪个房间?”
“就这间。”钟一山行于厢房前,恭敬道。
黎别奕颇为惊讶,“钟元帅是如何说服蜀了翁与黎某同住的?”
“黎盟主怕是误会了,酉时前一刻,蜀城主已然搬离延禧殿。”钟一山据实回道。
黎别奕微怔,“他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
“武院后山,绿沉小筑。”
黎别奕闻声,脑海里顿时浮现起过往那些辛酸到恐惧的画面。
他的师傅,周生良……
黎别奕最后没有住在延禧殿,他走了。
钟一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黎别奕临走前说过,三日后他自会把天道府的消息带过来。
又过了一日,温去病将菩提斋的事告诉给钟一山。
大概意思是菩提斋已经在钟宏尸体上动过手脚,那么接下来,他须安排伍庸入天牢验查。
钟一山对此早有准备,有陶戊戌的配合,伍庸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走进天牢。
为免出现意外,温去病与钟一山化身狱卒,带着伍庸从天牢入口,左拐往里,尽头处是钟宏尸体停放的地方。
只要危耳不突然出现,伍庸自有办法对付眼前这些狱卒跟侍卫。
特制的迷魂散,会让这些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自我,忘记身在何地。
温去病与钟一山分头行事,他推着伍庸走进停放钟宏尸体的牢房里,钟一山则在外面守着,以防意外发生。
且不论牢房里的情况,钟一山在封住外面狱卒跟侍卫xue道之后,与他们站在一处。
不想下一刻,危耳出现了。
钟一山行事之前分明已经将消息传给钟弃余,怎会!
这实在怪不得钟弃余,人有三急,危耳早不吃晚不吃,偏偏在前一刻吃坏肚子,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危耳已经在不远处那条深冷的甬石道上跑了两个来回。
钟一山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垂在青灰衣袖
每次那抹身影跑过去又跑回来的时候,他都怕危耳会突然转向这里。
不想,怕什么来什么……
危耳的脚步声,果就停在岔路口。
感受到那抹气息临近,钟一山暗提内力,万一瞒不过,唯有动手。
“里面情况如何?”
危耳既住在天牢,自然要对钟宏的尸体多上一份心,平日总会来上两三趟,确认无事。
钟一山没吭声。
脚步声渐起,危耳朝牢房走了过来。
完了!
千钧一发,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钟一山听得出来,是钟弃余。
几乎同时,危耳倏然转身跑了过去。
钟一山不禁舒了口气,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
隔着两条深冷甬道的另一处牢房,钟弃余脚踝错位,鲜血渗透白纱,那张小脸惨白惨白。
危耳来时,钟弃余双肘搥着地面正试图站起来。
“你干什么?”危耳急匆钻进牢房,双手搀着将其扶回到墙角的草堆上,“不是告诉你,有事叫我么!”
多日相处,危耳对与钟弃余接触再无初时那般好奇,碰这个女人不会过敏,已然在他心里打下深深的烙印。
“我想喝水……”钟弃余看向不远处的矮桌,那面上摆着两个瓷碗跟一个很旧很旧的茶壶。
“你喝水可以叫本将军,我给你倒,你自己能过去?”危耳以为钟弃余有什么急事,不想只是这点小事。
钟弃余低头,“你不在……”
“我不在你就不能等等?你看看你的脚!”
眼见钟弃余脚踝渗血,危耳胸口没来由堵的慌,“你就不能……”
钟弃余落泪。
钟弃余最懂自己的眼泪,会在何时发挥何等作用,她的眼泪,没有一次是白流。
果不其然,看到钟弃余哭,危耳胸口不堵,可心慌了。
“本将军的意思是……你……你双腿还没有痊愈,这样折腾何时才能好……”
“将军的好意,余儿知道。”钟弃余没有抹泪,任由豆大泪珠儿从眼角到脸颊又坠落在沾满尘土的衣服上,样子楚楚可怜。
不忍再说钟弃余,危耳当下起身走向矮桌,倒水时听到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王爷快来了是吗?”
一语闭,牢房里瞬间沉寂。
顾清川来皇城便意味着御案再审,不管结果如何,认罪就一定要伏法。
“余儿就是觉得渴,像池子被抽干了水遗忘在里面的鱼,无论怎样挣扎都摆脱不了自己的宿命。”钟弃余身体重重靠在墙壁上,擡起头,“将军说,人死了会有下辈子吗?”
危耳倒满水,转身走回到钟弃余身边,“喝水。”
钟弃余想伸手,危耳却已将瓷碗置于唇边,她无奈笑笑,喝了两口。
“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
危耳起身走向矮桌时,钟弃余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想了,好困。”
待其转身,钟弃余已然侧身靠在墙角,阖起双眼,只是那眼眸上仍旧挂着泪珠,摇摇欲坠。
钟弃余算了算时辰,二哥那边已经结束了。
明明心如死灰的心境,莫名荡起一丝涟漪。
二哥想动钟宏的尸体,便是想救她,她不在乎自己死活,却特别在意二哥的这份心意。
这种感觉,真好。
特别好……
正如钟弃余算计的那般,钟一山这边已经结束,温去病推着伍庸从牢房里出来,离开前解了牢房里里外外十几名狱卒跟侍卫的迷魂散。
待三人离开天牢进了马车,钟一山方才狠狠吁出一口气。
“伍先生,如何?”钟一山迫不及待问道。
“菩提斋当真厉害,他们在钟宏脖颈处动了手脚,足以证明钟宏并非死于颈断,又在其腋下制造了一处致命毒针,来日上朝,仵作自会给出另一番解释。”
伍庸言外之意,菩提斋做的很好。
“有劳伍先生。”钟一山拱手,不禁松了口气。
温去病亦心安,至少从现在看,菩提斋没有问题。
可即便是这样,车厢里的气氛仍十分凝重。
哪怕万事俱备,顾清川本身就是变数。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真正的对决,临近了。
再有两日便要入城,这时间,是顾清川精确算过的。
从颖川到皇城,十七日的时间,刚刚够他安排好每一件事。
没有新仇,只算旧帐。
临近两日,时间充裕,顾清川没有刻意赶路,甚至还在他喜欢的义郡客栈连住了两日。
眼前的这间客栈并不大,只有一层,却十分干净。
顾清川住的房间,是整个客栈唯一的一间窗临后园的房间,也就是背阴间。
却也是整个客栈最贵的一间。
秋风渐起,从窗户吹进来,带进一丝凉意。
顾清川端直坐在窗边,望着眼前的后园发呆。
那园中无它,只有一株百年杜鹃树,花树高七米,宽九米,是这座客栈的镇店之宝。
每年三月份,这株百年杜鹃便会盛放出满树粉红色的杜鹃花,整团整团簇拥在树上,宛如一个巨大的花束,唯美至极。
如今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并不是观赏的最佳时候。
好在顾清川也不是真的想赏花,他只是,睹物思人。
年少时,他曾带着心爱的女子来过这里,当时正值三月,园中杜鹃花盛放,那女子便在树下惊叹赞美,而在顾清川的眼里,女子却比花娇。
无数粉红色花瓣随风而落,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女子在纷扬花海中肆意欢笑的模样,美到令人窒息。
只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
那个他最心爱的女子,却是来这里等待她的真命天子。
真是天子!
当时的朱文澈刚刚登基三个月,便御驾亲征走了一个月,那日便是归期。
顾清川是个隐忍的性子,他既知道女子的心意,便从未在女子面前表明过心意。
而且,那次回来之后,朱文澈向宁侯求娶了宁婉仪。
可他知道,他只是因为外乱已平,朱文澈想要安内了啊!
“婉仪,我一直都知道朱文澈不是真心爱你,那个什么破石头……那个什么破石头分明是他刚入义郡的时候,随意在路边捡的,那个老混蛋,说谎话从来不眨眼睛,可是怎么办?你喜欢……”
顾清川深吁口气,唤出笑脸。
“皇城方面,如何了?”
笑脸单膝跪地,拱手,“一切准备就绪。”
顾清川微微阖首,“终于盼到这一日,笑脸,你说……你说当初若婉仪愿意与我离开,结果会如何?”
笑脸作为顾清川的暗卫,知道的自然要比旁人多。
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见其不语,顾清川长叹口气,“下去吧。”
“是。”
笑脸得令,遁没。
顾清川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园中那株杜鹃花树,唇角勾起一抹苦涩。
没有如果,哪怕知道结局如何,以宁婉仪对朱文澈的情深,她也不会离开。
可是朱文澈,你对得起那个女子的深情么!
你后来做的那些事,畜牲不如……
皇郊别苑,老嬷嬷正提着食盒从地下那间密室里走出来,流刃闪现。
流刃带来的消息是,鉴于颖川王在皇城内并无府邸,是以暂时会住在这间别苑,希望老嬷嬷能好生拾掇拾掇。
老嬷嬷闻声,激动不已,“王爷,要来?”
看到老嬷嬷热泪盈眶,流刃点头,“需要找帮手吗?”
毕竟整座别苑就只有老嬷嬷一个人,收拾起来会有些吃力。
老嬷嬷拒绝了,她说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又岂会假手于人。
流刃没有强求,临走时看过密室里的宣太妃,因为毒素的关系,宣太妃精神状态极差,可哪怕路都走不稳,她还是坚持每日到梳妆台前描眉扑粉,把自己打扮的足够精致,然后便是发呆跟无尽的等待。
以前流刃对情字很陌生,一个情字到底有何等魔力,能叫人醉生梦死。
明白之后,却也跳不出这滚滚红尘了。
一直守在将军府的虚空琢,终于迎来他最痛苦的时刻,钟长明非但没有死,还醒了。
这会儿将军府门前,钟知夏叫来管家,颐指气使,仿佛危耳不在之后,她便成了这府里的女主人。
“兄长大病初愈身子尚虚,你且叫府上的厨子多做些燕窝送过去,若兄长再有个三长两短,且等将军回来,定饶不了你们!”
在其身侧,管家虽不满意钟知夏的态度,可到底是一府管家,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钟姑娘放心,老奴已经差后厨小心伺候,马车备好,姑娘路上小心。”
“钟一山这会儿真在御林营?”钟知夏临上马车前,挑眉问道。
“老奴叫人打听过,至少半柱香之前还在。”管家弓身应答。
钟知夏这方上了马车,瞥一眼车夫,“去御林营!”
待钟知夏走进马车,车夫驾车,缓缓驶离将军府。
虚空琢在对面拐角处听的清楚,一双眼蕴出滔天怒意。
他甚至想过直接冲进将军府,亲手杀了钟长明,可是不行,他怕自己还没找到钟长明便被府里的侍卫抓住,乱棍打死。
他还没救出主子,不能死!
于是虚空琢悄悄跟上刚才那辆马车,他听到钟知夏要去找钟一山,他想知道为什么。
说来也巧,那会儿钟一山的确去了御林营,有些话他要交代给顿星云,顾清川即将入皇城,火药的事要越发仔细小心,万不能叫顾清川听到丁点儿风声。
只是钟知夏去时,钟一山已经出来了,两辆马车在玄武大街的拐角相遇,如果不是秋风吹起侧帘,也许就过去了。
偏偏!
“钟一山!”钟知夏自侧帘看到钟一山的马车时,大叫一声。
她急着叫车夫停下马车,自己跳下去快跑两步挡在哑叔所驾的马车前。
车止,钟一山掀起车帘,看到了钟知夏。
虽然是跳梁小丑,不值一理,可她挡了路。
拐角处,钟一山看着满目敌意的钟知夏,静默不语。
“钟一山,别以为你做了件好事,我便会忘记你之前带给我的伤害,也别想收买兄长!兄长病重,搞不好就是你的手段!”钟知夏疯狗一样,上来就咬。
钟一山蹙眉,完全听不懂钟知夏言外之意。
“有别的事么?”钟一山很久没有去打听钟长明的情况,因为他怕自己会因为一时恻隐,作出错误的判断。
“你是怕了吗?”
钟知夏坚信钟一山叫‘伍庸’给兄长瞧病,就是为了讨好自家兄长,求得自己置身事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眼下钟弃余那个贱种完了,接下来便是你!我与兄长定会在公堂上将你的恶行公之于世!”
钟一山俊眸微寒,“恶行?本帅倒要看看,你如何贼喊捉贼,也想知道,九泉之下的钟宏跟老夫人会不会助你一臂之力。”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父亲是钟弃余杀的!”钟知夏心虚,立时叫嚣。
“那老夫人又是谁杀的?钟知夏,你做的那些亏心亏德之事,本帅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自降身份与你计较,恶人自有恶报,你现在过的可好?”
钟一山不愿与钟知夏逞口舌之辩,但主动上门求骂者例外。
“我如何过的不好?我好的很!”钟知夏血气上涌,脸颊骤红。
钟一山冷笑,“落魄至此却不自知,心态倒是挺好。”
“谁落魄!本小姐现在住的是将军府,是颖川王的座上宾!”
钟知夏一生虚荣,钟一山却句句戳其软肋,瞬间令其癫狂。
“是么。”
钟一山嗤之以鼻,与之擦肩而过走向候在那里的马车,“好好珍惜,这有可能是你最后的风光。”
直到哑叔驾着马车离开,钟知夏方才在极怒中彻底爆发。
“钟一山!就算你让伍庸救醒兄长,兄长也不会感激你!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等着……你等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钟知夏的叫嚣回荡在深巷里,只是哑叔的马车早就远离,她的声音没落到钟一山耳朵里半分,却字字清晰的落到了藏在暗处的虚空琢耳朵里。
是伍庸,救了钟长明。
角落里,钟知夏离开后虚空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号啕大哭!
“主人!你对钟世子那样好,换回来什么了啊!”
虚空琢绝望跪在地上,双拳狠砸地面,涕泪横流,“你用命为他铺路,他却让人救了你的仇人!钟一山……钟一山你是不是太过份……”
鲜血,染红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