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傅赫还会有此一问,李重雪他反映迅速,立即勾勒出他们的身份背景:“我两人乃是堂兄弟,结伴来长安行游。长安城突逢兵乱,我们没法子走官道,于是就想翻山越岭一路朝南返回故乡,可是路上被蛮族人追逼,这才没头苍蝇似的闯到此处。”
李重雪这样说完,故意将他们身上的鲜血与伤口展示给傅家人看,言语越加诚恳,可是傅赫仍不放心:“他那把刀是军刀……”
“赫儿。”傅夫人嗔怪。
“母亲……”傅赫连忙后退了半步,但他却不肯按照傅夫人的指令,将东西拿出来卖给他们,傅赫坚定地说,“母亲,诗有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我等虽然家境不比从前,可也绝不能卖衣卖食换钱,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母亲可要想清楚啊。”
傅夫人被傅赫挡在后面。
但其实傅家现在很缺钱,这草庐破败,大伙的吃穿用度远不如往日,傅家人当然都还不适应,就连李重雪仅仅是站在草庐门外,也能看出来傅家现在的窘境。而那傅赫看上去是在为家人着想,却分明认不清现实,还想再拿一把少爷的架子。
李重雪实在无暇奉陪:“这位兄台,我兄长的佩刀是祖上传下来的,出门在外,哪能没有个防身的家伙?公子若能行个方便还好,若不能,我等再去别处吧。”
骄矜如傅赫,少爷脾气上来,面沉如水:“那便慢走不送。”
“且慢……且慢!”
李重雪正要走,身后傅夫人语气急促起来,硬是绕开傅赫阻拦两人:“且慢。”
傅赫:“母亲!”
傅夫人猛推儿子一把:“你给我闭嘴,眼下朗儿还在长身体,阿器又下落不明,你平日只知熬油在家里读书,春耕不去种地,十指不沾阳春水,你跟我谈诗书,你可知如今灯油几个钱一斤么?还不快去拿衣服!”
“这……”听到母亲斥责,傅赫闹了个大红脸,被母亲如此不留情面地责备,他进了内间便不再出来。两人等了半天,结果居然是个半大孩子出来了,捧着几件衣服跟干粮:“母亲。”
傅夫人爱怜道:“朗儿。”
傅朗把衣服递过去。
一件是傅赫的,穿在萧少远身上,明显显得短好大一截。然而这件旧衣质地品相都还不错,可以说不失体面人家的风度。
只不过另一件,傅朗太小,傅赫又不肯再贡献一件好衣裳。傅夫人只好讷讷地感慨:“老身这三子一女,到现在竟拿不出两件像样的衣裳。”
可能是想到家道中落,傅夫人眼圈湿红,偏偏傅朗读不懂老母亲话中的悲酸,却笑嘻嘻地提议说:“阿娘,不是还有芸姐姐的衣服吗?她衣裳多,可以卖给他们呀。”
“你芸姐姐是个女儿家,那两位都是郎君,这怎么使得……”傅夫人哭笑不得。
李重雪却实在不想再多耽搁时间,连忙道:“如何使不得,就给我们身娘子的裙装吧。”
傅夫人、傅朗统统愣了。
半晌后。
浓密的叶上珠林地间,有两双鞋匆匆踩过。
萧少远体魄极佳,他服了药,只休息片刻体力就能恢复大半,他用故衣做绷带,缠在身前处理好伤口,外头罩着傅赫那件紧巴巴的衣服,越发显得他人有一种冲破衣冠束缚的英武。
萧少远将傅家草庐所在的溪涧旁边,一块明显是欲盖弥彰的巨石推走,石头在泥土地划出道棕黑色的深痕,他瞳孔闪出光彩,看见巨石背后有个深深的地洞。
“这里果然内有玄机。”
李重雪侧身探进洞口,洞xue很深,看不到头,预感告诉他那一定就是傅家与雍州城贯通的地道,洞口湿滑,他不习惯穿女子的绣鞋,险些失脚摔倒。
但好在萧少远及时扶了他一把,那片品月色的裙摆扫过萧少远靴尖,料子质地上乘,幽幽丝缎在阳光下闪着流光。傅家不愧是高门,用的东西非同凡俗,然而尽管如此,他在看到李重雪的脸时,却感觉那些缎子都瞬间失去了颜色。
萧少远点亮了火折子:“走吧,你先进,我殿后。”
火苗在日光下欢快地舞动。
初春的天有风。
“嗯。”李重雪低头,钻进那道洞xue,火苗从左右乱摆,但一到避风的秘道里,就变成了稳稳向上,焰心有道明亮的橙红。
这道红给李重雪苍白的面容又增添了一抹胭脂色。
萧少远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明白两个男子在城中行走,不如一男一女同行惹眼。他也能明白李重雪要来真身女装,不过就是想省点解释的工夫……
但是他不能明白,人家都说他是公狐貍,这公狐貍打扮打扮变成母狐貍,杀伤力相较于从前只增不减。他便是一把软刀子,特地来折磨他的,他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