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两人带走!”
丁文:“陛、陛下,陪同的人就我一个?”
“否则呢?要朕把整支羽林卫都带到西市摆宴?你不是刚才听得他们集体抱怨朕花钱大手大脚,难道还要让朕破费吗?”
听得淳安皇帝语气明显不对,丁文哪敢再多言,他赶紧跟随皇帝的脚步,两人换上轻便衣裳,本色出演一对主仆。
江北繁盛在长安,长安繁盛在西市。
自从跟随李重雪北上平定中原,丁文这一路多半是颠簸行军,这回还是第一次跟随李重雪到长安城里闲逛,两人到西市醉仙楼里要了处临窗的座位,但没有要雅间。
这还是经历战火之后,醉仙楼重新开张。
掌柜的对李重雪的容貌还有印象,知道是熟客,连忙迎上来:“公子吃点什么?长安城刚打了胜仗,咱们这儿有新上的菜色,吉祥如意?花开富贵?连胜连捷……要是您愿意等得久些,还有从江南新运到这里的鲈鱼,上锅清蒸美味无比……”
“有定胜糕吗?”李重雪问。
“有,还是咱们从江南聘请的厨子手作的点心,您可是来对地方了。”
李重雪随意点了几道素菜,菜单递给丁文,丁文好是眼花缭乱了一阵,最终选了条鲈鱼。结果菜上来以前就让李重雪很是费解:“咱们是南方来的,你还是个彻底的江南人,鲈鱼没吃够吗?”
丁文一笑,坦率道:“儿时我在茅屋里念书,娘想给我补身体,就用自家的鸡蛋跟村里的渔民换鱼。鱼倒是好鱼,新鲜还活蹦乱跳的,可是娘亲她看不见,所以常把佐料放岔了,火候也掌握不准。烧出的鱼味道一言难尽,可她还不舍得吃,非得让我全都吃完。”
“你想尝尝这鲈鱼到底该是个什么味道?”李重雪撑着腮。
“非也,我想娘了。”丁文说完,见李重雪不说话,忽然想到淳安皇帝的母妃早逝,连忙慌乱地往回解释,“陛……主子的母亲必然也有疼爱您的方式,她身份尊贵,虽说没法亲手做羹汤,但肯定也还会有别的。”
李重雪点点头:“嗯,她喜欢做荷花酥。很好吃。比西市所有点心铺卖得不差。”
“主子常来民间吃东西吗?”
“嗯……也不常。”李重雪在一瞬间陷入回忆,“我在余杭的安然王府,想微服出趟门很麻烦,需得偷偷溜出府。因为若是给陆兄知道,他非得安排半条街的军士扮做百姓,那这微服出行可就真没什么意思了。”
陆援便是这么个严谨到刻板的性格。
丁文心里明白,但还是脱口而出了他的疑问:“萧大人与您微服出访吗?”
“他啊。”李重雪笑意漾起嘴角,竟像是因为提起某个人,而将刚才所有不快一扫而光。“他当然许我出去玩,说能护得住我,所以不喜欢带其他人,并且恨不能玩得再久些。上回我跟他逛西市,他把整条街铺子里的点心花样都买给了我,让我一样一样尝。”
丁文愕然:“那能吃得完吗?”
“吃不完,所以后来我就各掰着尝几口,剩下的都让他吃了。”李重雪顿了顿,又道,“对了,隆冬那会儿买糖梨水时也是,我用竹筒杯捂捂手,等水温降下去,他就端过来喝光了。”
丁文难以想象,自己眼里简直能称得上凶蛮的萧大人,在淳安皇帝身边竟然是个这样的形象。看来一物降一物,想要跟陛下相好,得有独自保护好陛下的实力,而且还得有胃口吃点心,吃完还要喝糖梨水,肚量绝不能小。
隔壁桌的鲈鱼端上来,临近时飘过清香气。鲈鱼表面浇清油,还有那根根如玉般皎洁的葱段。李重雪瞧着这鱼露出个不知何故的微笑,直晃得丁文眼前一花,失神道:“主子,这鱼也和萧大人有关吗?”
反正如果淳安皇帝心情好,多半和萧将军有关。人家俩小别胜新婚,一个在长安,一个在西北,两两不相见,现在正在互相思慕呢。
“有啊,少远做鱼比下毒都难吃,因为我爱吃鱼,偏偏还要亲手去做。那时我忍着吃了好多次鱼。”
那会儿是他们在毓和殿一同患难的日子。他浑身重伤又看不见,能依靠的人唯有萧少远,他信赖他,又不想打击他,就用夸他厨艺的方法让他开心。
丁文感慨:“其实像萧大人这样的家世,他不会烧饭也算是常事,他烧鱼难吃,也可能这是他平生烧过的第一条鱼。”
“那他不仅烧鱼难吃,他做河虾、螃蟹,烘烤点心,没一道能下口的。”
如果都是这个人第一次煮饭的原因。那他在这自己这儿有太多的第一次,不免令人心底浮现起丝丝暖意。
……更何况他们还有第一次云雨,两个人生疏又炽烈地探索着对方,确定是彼此的唯一。
“我心悦他,因为他对我好,但也不仅仅是对我好。”
定胜糕上来了。李重雪面颊红热,将指背轻轻贴在脸孔,糕点是马蹄形,脱模以后清楚地呈现出“定胜”两字。
李重雪咬了一口吃到糕点里面的红豆,甜滋滋地一路蔓延到了舌底。他被这种甜味俘获得面上含笑,那刚才还要了鲈鱼的隔壁桌,这会儿却发出了声议论:“定胜糕定胜糕,这醉仙楼里面有桑葚糕没?桑葚丧事,什么前线大捷,平头百姓净是瞎凑热闹,赶快死光了从外头回来吧……”
李重雪心里咯噔一声。
丁文听到这话简直要拍案而起.
但还好李重雪止住他,目光恰似不经意地投到邻座,那边的议论声仍未止息:“七郎,你小声些……宫里形势晦暗不明,朝堂易主,已经不再是那个朝堂了。”
他俩的声音不大,但是李重雪与丁文仔细聆听,能够勉勉强强地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