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那儿能得到更多的修为,但我着实不喜欢这种复杂的有趣,亦参不透那些难测的人性。
于是,日子又回到了最初时日复一日的简单。
听经念法,终日足不出户的修炼,时间都因此变得缓慢,却也因为有着素和的陪伴,倒也从并未单调到令我心生乏味。
他着实是个很特别的和尚。
既有着佛的庄严,亦有着人的亲随。就如他身上既有着神香的沉雅,也有着花木的芬芳。
所以灵山五百罗汉,我眼里能看得和认得的,始终只有他一人的存在。
这并不仅仅只因为他是我的护法罗汉。
而他对我事无巨细的悉心照料和教导,久而久之亦令我将同他一起在灵山的生活,甚至当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就仿佛是我身边的空气,熟悉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却永远无法离他太远。
否则,我想我可能会缺氧而死。
然,这一曾经被以为会是永恒的认知,在我终于修成人形的第三百个年头,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数给轻易打成了碎片。
西王母的瑶池里,我再度遇见了当年险些被人类用三昧真火烧死的那头凤凰。
曾经的堕天之凤,彼时成了天庭的第一美人。
只是修成人形后的脱胎换骨,让我早已忘了曾与他在人间有过的一段过命的交情,因此,那个时候我对他是极为陌生与抗拒的。
抗拒他即将代替素和甄,成为我修行途中的另一个领路人。
自脱离莲花身的那一天起,我便与素和甄形影不离,相伴了整整千年之久。
我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与他分道扬镳,究竟会是怎样一种切肤之痛。
所以在得知即将离开灵山的那一刻起,从来无忧无虑,不知哀伤与恐惧为何物的我,无数次跪在素和甄的门前,乞求他不要抛开我。
我很害怕。
除了他身边,我从没与任何人亲近过,甚至因着他对我无限的包容而不知衣裳是什么。
他知道我根本没法离开他。
但,天命不可违,而佛门子弟是最为遵循天命法则的那一群人。
于是,即便我在落岚谷前刻意挑衅,我还是被素和抛下了。
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朝我看上一眼。
哪怕我极力挣扎,哪怕我一意孤行用尽一切手段极力抗拒这无法抗拒的命运,哪怕为此我被绑上了南天门的刑柱受了百日的天……终究,在换来一身几乎损毁了自己元神的重伤后,我才意识到,面对这一番铁定的现实,自己根本就无法去改变些什么。
不论是命运,还是素和甄的决定。
最终,我离开了灵山。
离开了那曾如同氧气一般存在于我身边的大天罗汉素和甄,去了清慈所守的落岚谷,并由此,在不知不觉中,随着命运诡谲的变化与操控,我被迫陷入了另一片几乎将我彻底毁灭的漩涡之中。
而从此后,我一切的悲与喜,苦与乐,幸与难,大抵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离开素和甄的第四百个年头,新婚不久的玄女对凤凰因爱生恨,为把我从他身边抹去,请来天雷震碎了我的元神。
凤凰真君为了救我,杀天龙,伤玄女,甚至盗取了镇在昆仑山脉内的圣物。
最终引火***将灵山烧成一片火海的那一天,我死了。
那是一场因情困而掀起的命轮浩劫。
内中相关的每个人,似乎都是命运的推手,然而每个人却又都被命运所左右。
到最后,谁是谁非,谁赢谁输,竟都是无解。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有生之年逃不开因果两字,涅槃寂静。
后来,凤凰被五百道捆神锁封入昆仑山万年不化的冰山之下。
我则因曾擅自释放了囚禁在落岚谷的天狐,而被佛祖收回了梵天珠的本体,从此魂不知归处。
那着实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惩戒。
如同魂飞魄散。
时至今日,哪怕记忆被梵天珠刻意封锁了那么多年,当猛然想起的那一时刻,我身体的每一部分,仍会有一种被本能所驱使的刻骨战栗。
那场浩劫里几乎无人能幸免。
无论西王母,玄女,我,亦或者凤凰真君。
唯有那个陪伴我千年,让我以为此生永远不会同他分开的小和尚,却是由始至终游离在外,远远地旁观着一切在他眼前发生,经过,直至终结。
他用现实教会了我以往他所说的那些道理。
他亦是真真正正的护法僧,站在最客观的位置,守护着他承载佛法的神珠,而不是一个已被七情六欲所污染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浑浑噩噩,游荡在三界之外,仿佛置身于永不见天日的炼狱。
难以承载的痛苦逐渐让我忘却了很多东西。
忘了我是谁,忘了凤凰是谁,也忘了素和甄,以及那座把我养大成形的灵山。
甚至忘了我究竟是死还是活。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中睁开眼。
脑子依旧浑浑噩噩的,我不知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周围究竟是什么情况。
只一瞬间,空茫的大脑里似乎有道人影蓦然出现,带着浓重到让我浑身发抖的血腥味,靠近我,环抱住我,在我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
一闪而逝。
紧跟着,一片摇摇荡荡的东西撞断了我的呆愣,撞进了我的视野。
那是一片烧焦了的莲花,带着诡异的黑色,像一只只从地府伸出的手,在无数道从天而降的电光中冉冉冒着火星和青烟。四周都是它们被烧焦后的气味,我头晕得厉害,空茫的大脑试图在这幕场景中抓住些什么,却在一道又一道震天动地的雷声中瑟瑟发抖。
恐惧,惶乱,不知所措。
我以为自己又将经受一次魂飞魄散之痛。
却在这时,见到一双手朝我伸了过来。
又一道强光伴着雷鸣轰然朝我落下的时候,那双手合拢起来,护在了我的身上。
我闻到了掌心里檀木和花草的气味。
十分熟悉的气味,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闻见过。
只凭着本能靠近过去,因它是我一片空白的思维中所唯一熟悉的东西。
然后,我感觉到那双手将我高高托起了起来。
透过指缝,我看到了那双手的主人。
一个很年轻的和尚,穿着黑色的僧衣和金色的袈裟。
他擡着头目不转睛看着我,嘴角啜着笑,细长的眉眼里有着佛的庄严,和一种不同于佛性的亲随。
他说:阿弥陀佛,恭喜出世,梵天珠。
随后单膝跪下,他眼底的笑容漾得更开:弟子素和甄,今日起,便是这枚佛珠的护法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