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光线照在素和寅身上,径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单薄身影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却又好似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一动不动伫立在我的面前。
我透过他身影看着不远处的红老板。
他问我,华渊王的心脏在什么地方,我可有让碧落给他想明白了?
让他失望了,即便他用梵天珠记忆的苏醒来作为要挟的筹码,我仍是没能从碧落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不过,关于那颗心脏的下落,我自己倒是突然间已经想明白了。
就在我记起曾经的梵天珠,是怎样因着自身的弱点,于是一步步被血罗刹引向一个不归路的时候;就在我记起曾经的素和甄,是怎样为了将我从那个不归路中救出,于是最终选择与我一同承受轮回天谴的时候……
我就已经想起了华渊王那颗心脏的下落。
诚如碧落所言,华渊王不是梵天珠所杀,却也可以说是被梵天珠所杀。
因为就和血食者所有族人一样,华渊王的心脏,也是梵天珠曾经的志在必得。
正是因为夺走了那颗心脏,碧落才能毁了无霜城,并将血罗刹封印至今。
正式因为夺走了那颗心脏,我才能在失去了梵天珠的记忆,以及她所有修为之后,还能以肉身凡胎安然历经后世轮回,直至现在。
也正是因为夺走了那颗心脏,导致了明朝的这一时刻紫薇星乱,明王朝即将面临一场就要到来的朝代更替。
这不是素和甄逆反时空将我带到这里后所产生的蝴蝶效应,而是既定的历史。
而,按照史书记载,现今这段时间,差不多是宣德皇帝在狩猎时出了事,病重到难以治愈的时候。
帝王即将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理论上,这会儿应该已由太子朱祁镇接掌大权。
可或许是受到我来到这段历史的影响,一切,便是从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改变。
在这个时空里,就在宣德帝病重后不久,太子也出事了。他中了毒。
皇帝病入膏肓,太子中毒昏迷,剩下的唯一能代理朝政的,只剩下吴贤妃所生的二皇子朱祁钰。
孙皇后是朱祁镇的养母,她自是不甘心大权旁落,也认定太子出事一定是二煌子一派所为。因此在打听到窥天镜的传说之后,就暗下旨意,由半龙所化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晚庭亲自监督,命素和甄为她制造天镜,以拯救太子的性命。
但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二皇子朱祁钰,是血族长老华渊王的转世。
由于华渊王死时失去了心脏,所以转世的朱祁钰一直处在混沌中。而碧落,应该便是最早发现到这个秘密的人。
为防止这个秘密被寻找华渊王转世已久的血食者发现,他一直守在宫里,压制华渊王的血相不被血食一族察觉。然而,由于素和甄逆天改命,将我带入这个时代,导致历史开始逐渐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宣德帝在狩猎场出事,历史记载他是染了重病不治身亡。
但在这个时空,他对外称染病,实则却是遭到了暗袭,受了致命的创伤。
从表面来看,这显然是有人试图谋王算位,并且胆子和势力之大,已触及到了帝王的身边人。遂令受到惊吓的孙皇后无法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便只能进祖庙祭天,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召来了历代的守护神兽——半龙护驾。
半龙陆晚庭的降世,令碧落无法继续用藏匿妖力的方式隐在朝野中。为避免引发事端让自己处于两头不利的净地,于是他以相助孙皇后寻找传说中的青花夹紫瓷为名,离开了皇宫。并在此后不久便发现,太子中毒是他曾经的盟友后来的对手——红老板所为。
红老板力量不逊于碧落,要觉察到华渊王转世的时间,只不过时间的多少的问题。
而正是因为他查到了华渊王转世的下落,而同时又发现了他身旁碧落的存在,因此更为笃信,当年华渊王的死,与碧落必定有脱不开的干系。
所以一面慢慢布局,让血食者开始对碧落进行追杀,一面同碧落一样,他也不动声色地瞒着碧落的眼睛,做出了一些手段。
他趁着宣德帝重伤后皇城的气数出现波动,潜入紫禁城,对太子朱祁镇动了手。
但朱祁镇是真龙天子的命格,所以红老板只能伤到他,却并不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守在朱祁镇的身边,用手段令太子长久昏迷不醒,试图以此方式令二皇子朱祁钰成为皇位唯一的继承人,以方便血食者在幕后操作朝廷灭大明龙脉,吸其气数,待到寻回华渊王的心脏,能让两者顺利合二为一,让华渊王彻底复苏。
现如今,应该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东宫中的人显然完全没有察觉这一点,甚至包括陆晚庭。他们一心寄希望于窥天镜的力量,能让太子死里逃生,殊不知整个皇宫,只怕现在已经成了妖怪的巢xue。
想到这里收回思绪,我朝着始终安静等着我回应的红老板,摇了摇头:“那只妖狐说,他不知道。”
说完,眼见他目光微沉,我紧跟着又道:“不过,关于那颗心脏的下落,我倒是知道一点儿。
红老板眉梢微微一扬:“它在哪儿?”
“它已经没有了。”
“什么意思。”
“早在梵天珠死于无霜城那场大战的当天,它就已经跟着梵天珠的记忆,一起从这世上消失了。”
闻言红老板目光微怔。
片刻,他朝我嫣然一笑:“梵天珠,跟那只妖狐待久了,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会了他的谎话连篇?”
“信不信由你们。红老板,如果那颗心脏一直在世,试问以你的力量,连被碧落有心隐藏的华渊王的转世,你都能感知得到,又怎么会至今都无法感知到那颗心脏的存在?”
“呵,血食者始祖的心脏便连时间也无法将它腐蚀,若真如你所说它已从这世上消失,那么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我沉默片刻:“这个,我没法告诉你。”
话音未落,突然头颅深处猛传来一道撕裂般的痛,猝不及防令我往后一个踉跄。
再擡眼时红老板已从软榻上直起了身子。
收起了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有那么一瞬,他的右手往上擡了擡。
但目光落到挡在我身前那道单薄的人影身上,那手便轻轻一转,伸向了一旁的翡翠案几。
随后将案几上那支白玉烟杆拈起,边将它含进嘴里,他边将视线重新落到我身上。目光清清冷冷,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梵天珠,我没在同你说笑。或许以你现在的凡人之身无法想象得出我强行打开你所有记忆的后果,但相信我,你不会太喜欢那种滋味。”
“无非一个死。”
他闻言再笑:“说得倒是很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