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倘若朝廷真是到了因财而困的地步,让那流寇或关外之人做大,届时我等又该如何?”
“哼,若流贼来此,那群文官还可以投降,可以换个主子继续做他的知府知县。可咱们呢?咱们是勋臣!祖上与天子歃血为盟,太祖的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可一旦让流贼做大且进了我南方诸省,那第一个要杀的是谁?是咱们!第一个要抄的是谁家?是咱们府上!到那时候,诸位世叔世伯守着那几顷田产、几石欠粮,能买一条命么?”
听完他们的老塞,徐文爵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就道出了这番话。
“贤…贤侄说的是……可…可国难当前,朝廷更该倚重咱们勋臣才是,这怎反倒要动咱们?缺钱粮了,那民间的大户不有的是?!”
顾肇迹神色微动,但仍在琢磨徐文爵的这番话。
“顾世伯,小侄请问。我朝廷为何非要清丈土地?是因为张书缘巧言吝色?不!是国库空了,军饷断了,九边的将士有些已经是三年没发足饷了!饷银无着,则兵无战心,兵无战心,则九边瓦解!若九边瓦解,关外建奴必长驱南下,届时咱这应天城,这魏国公府、镇远侯府、安远侯府,还能存几日?”
“这况且,陛下也已于前年就在北直隶开始了丈量,且还把自己的皇庄都给包含了进去。就此等情况,我等岂能与那群人同流合污?”
徐文爵是言之凿凿的开口,就仿佛他才是眼下的魏国公。
“张世叔,您方才说文官要反攻倒算。小侄倒要问问,咱们府上那些隐田,真的是祖上赐田么?有多少是地方豪绅诡寄在咱们名下的?有多少是管庄家人倚势侵占的民田?这些田亩,咱们收了租子,却让朝廷失了赋税,让百姓受了欺压。文官弹劾咱们,当真全是冤枉么?”
徐文爵的话说的很是光正,若非这在场的人都知根系的话,那铁定会是以为这徐家出了位大圣人。
“这……”
听完这番话,在场的所有武勋都就没了脾气。
“唉,诸位叔伯,小侄不是说咱们祖上的赐田不该有。那些田土都是咱祖辈一场又一场血战换来的,天经地义!但诡寄之田、侵占之田,本就是隐患。今日不清,来日流贼拿这个当由头,煽动佃户造反,咱们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清丈之后,哪些是祖产、哪些是隐患,一目了然,反倒是给咱们各家正了名、清了账。”
见他们没话说了,徐文爵便就说出了真心话。
而这番话,也是他在最近这几个月内才想明白的。
“世子此话…是有几分道理。可我还有一虑。这咱们若是带头赞成,那些文官来日会不会反攻倒算?就像张居正那样?而且咱们赞成之后,那外面的那群人可就都成了咱们的死对头了。”
聊到了这个地步,南和伯方一元也一改沉默。
“方世叔所虑,正是小侄要说的第二层。”
“诸位,朝廷这次清丈,是势在必行。陛下已是铁了心的要搞了。咱们若是硬顶着,那就是成了出头鸟,而那些个御史言官正愁没个靶子呢。到时候一纸弹章,说是咱们阻挠新政、私匿田亩”。诸位世叔世伯,这罪名咱们担得起么?与其被人当靶子打,不如主动站到人前,反倒占了先机。”
“再者说,这若是咱们主动请缨,上疏朝廷,就说我魏国公府、镇远侯府、安远侯府等勋臣,感念国恩,愿将庄田一体丈量,以助军饷。这就不一样了。陛下看了只会觉得是咱们勋臣识大体。天下人听了,是咱们与国分忧。而那些御史再想挑刺,也是无从下手。咱们只要把被动挨打变成了主动立功,把文官的攻讦,变成了勋臣忠义的招牌。你们说这是不是面子,里子都包住了?”
见有人松动了,徐文爵便抓紧的循循善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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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主动清丈之后,多出来的田亩要补税,咱们各家的进项……”
听到这里,在场的一些人就开始忍不住的算账了。
“这位将军,小侄请问,您是多缴几石粮米要紧,还是保住这世袭的爵位、这应天的宅邸要紧?”
说到这,徐文爵便走向了花厅中央,向着北方拱了拱手继续说道。
“家父常说,中山王之后,我魏国公府两百余年恩宠不绝,不是因为田多宅大,是因为每逢国难,徐家人都在。靖难之役,先曾祖守金川门。土木之变,先高祖督师京营。倭寇犯境,先祖父练乡兵镇守海岸。”
“诸位世叔世伯,咱们这爵位,这府邸,这应天城中的荣华富贵,结系于国,而国在则家在!系于民心,民心在则势在!清丈土地,让朝廷有饷,让百姓见咱们勋臣不是只知享乐的蛀虫,让天下人都知道,咱应天的勋臣,还是太祖皇帝封的那些勋臣,骨头是硬的,心是向着大明的!”
言语落下,徐文爵就眼光灼热的看向了张拱日那群人。
“嗯…,文爵世兄你说得对!我张家虽是京城勋贵,在应天根基浅,但祖上隆平侯张信公,是成祖爷靖难的第一功臣。与国同休这四个字,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此事我张拱日赞成!”
经过徐文爵这一番话的洗礼,这位务实的隆平侯便就被说通了。
的确,虽说这张拱日等人,是在弘光元年投降了建奴,但眼下的光景却并非是崇祯十七年,再加上张书缘先前的几番操作,所以以张拱日为首的那群务实派便就觉得大明还能打!
“嗯,文爵世兄一番话,让焦某汗颜。世兄说得对,我等是怕文官反攻倒算,但也更怕流贼刀兵加颈。我东宁伯府,赞成!”
这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于是仅过半烛香不到,在场的勋爵们就全部赞成了此事。
“好!诸位世叔世伯深明大义,小侄代家父、代朝廷、代列祖列宗,谢过诸位了!”
徐文爵走回桌子端起茶盏便就一口饮尽了。
“不敢不敢,我等还是多谢世子点明!”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呵呵,好!既然诸位世叔世伯有与小侄同样的心意,那么自明日起我等就主动参与那清丈之事,给予那张书缘帮助可好!”
“愿追随世子!”
“好!诸位多谢!”
就这样,在徐文爵的循循善诱之下,与他魏国公深交的勋贵们便就站到了一起……
而徐文爵本以为,此事能够按照自己的设想去行事,但打死他也没想到,一封突如其来的密信却是打破了自己的计划。
没错,成国公的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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