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时光匆匆而过。
靠着玄天域送来的丹药与连日静养,御尘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顺利收口,行动虽仍需多加留意,长途赶路已不成问题。
这七日里他深居简出,刻意避开所有纷扰,也再未与阎璟碰面。
血脉间生出的裂痕被暂时搁置,他一心只等着动身,奔赴千里之外的四方城。
出发当日天未大亮,府外僻静巷口早已备好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
俞不遇与靳和换上寻常布衣,行囊,路引,盘缠悉数置办齐全,行事低调,力求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季砚生站在府门内侧,手中捧着那只盛放丹药的檀木盒,反复叮嘱。
“殿下,丹药还剩两枚,我分作两处收好,路上务必谨慎使用。”他将药盒递到御尘手中,神色郑重:“伤势虽已稳住,却经不起剧烈颠簸与劳累。”
“殿下伤势静养即可,臣明日便要回宫复命了,殿下回来之后可再来寻臣。”
御尘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表面,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殿下。”季砚生躬身应下:“沿途山路,荒镇颇多,切记保重身体。若伤势反复,切勿强撑。待殿下归来,臣再为你细细调理。”
几句交代过后,御尘不再多言。
御尘一身粗布长衫,身形清瘦,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俞不遇上前掀开马车帘:“一切安排妥当,沿途路线都绕开了官府关卡与热闹集镇,不会引人侧目。上车吧。”
御尘弯腰踏入车厢。车内铺着厚软的棉垫,能缓冲路途颠簸,布置得简单却周全。
待他坐定,靳和随即在外执起缰绳,俞不遇则守在车辕一侧:“启程。”
低沉的话音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马车驶离巷子,一点点远离这座缠绕着误解,伤痛与隔阂的城池。
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响,伴着窗外掠过的风声。
御尘倚在软垫上,闭目调息。
腹间伤口偶尔传来隐隐钝痛,都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不知行了多久,御尘缓缓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
原野连绵,晨雾渐渐散去,天光铺洒在前行的道路上。
俞不遇察觉到车厢内的动静,低声开口:“按照脚程,不出四日便能抵达边城。沿途落脚处我都提前打点好了,安全无虞。”
御尘轻轻应声:“嗯。专心赶路即可。”
马车一路向西,车辙向着数百里之外的边城不断延伸。
…
三人一身布衣行商打扮,低调汇入四方城。
俞不遇早早派人细查了,此地是前往玄天域必经之地,当年御夫人与那大夫仅在城中呆了两日,并未久居。
可几件反常的举动太过扎眼,时隔十余载,城内不少人依旧对这二人印象极深。
三人分头查探。
靳和混迹在码头船工,苦力之间打听过往行旅。俞不遇走访沿岸茶摊与街边老店,御尘则缓步穿行街巷,留意市井里的零碎闲谈。
不多时,俞不遇率先折返,低声道出打探到的消息:“渡口那一带的老人大多记得他们。男子衣着朴素,腰间原本挂着一枚玉牌,女子容貌清丽,性子沉静寡言。二人抵达此地时,身无分文。”
“当夜他们落脚在渡口旁的客舍,最后是男子解下贴身玉佩抵作房钱。那玉佩质地上乘,雕工精致,一看便是罕有的珍品。我听老人们说那玉佩质地怕是能买下整间客栈。”
御尘眸色微沉。
寻常行路之人,绝不会拿这等品质的玉佩折算一夜房钱,这般行事太过反常,也难怪多年后仍被人铭记。
“二人相处之时,可还有其他异状?”
“彼此言语寥寥,气氛始终有些压抑。常有路人看见那男子独自在河边驻足,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话音刚落,靳和快步赶来,带来了另一桩关键线索:“我顺着踪迹查到城内老牌典当行。当年那位女子曾独自前往,将身上佩戴的钗环,珠翠等首饰尽数典当,换成了便于长途赶路的银票。”
“另外,那玉佩现已被一青衣男子赎走,打听了一番,又拿了画像比对,是青衣居士赎走的。”靳和丢出一个重要线索。
线索相互印证,疑点也愈发清晰。御尘微微颔首,三人一同走向那间往来客舍。
店内商旅往来,人声喧闹。
三人寻了角落位置坐下,俞不遇唤来坐镇多年的老掌柜。
一提及十几年前的那两位客人,老掌柜眼神一亮,记忆瞬间鲜活起来。
“那两位客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掌柜抚着胡须感慨道:“当初二人进店投宿,看着气度不凡,谁想到结算房钱时,翻遍行囊也找不出一枚铜板。最后那位麻衣公子没办法,直接解下腰间玉佩递了过来。”
“我做了大半辈子客栈生意,好东西也见过不少,可那般品相的玉佩实属罕见。我哪敢收这般贵重之物,连连推拒,可对方执意留下,只说权当抵一晚住宿。后来我估摸着市价,那枚玉佩真要变卖,买下我这整间铺子都绰绰有余。”
“他们住在此处的两日,行事可有古怪?或是接触过外人?”御尘开口询问。
“怪地方不少。”老掌柜回想片刻,缓缓说道:“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日城中还起了大雾,他们又走得格外仓促。”
“那时渡口只有那三艘船,你可以去找他们打听打听。除此之外,再没见过他们与旁人私下往来。”
问明详情,俞不遇付了茶钱,三人起身走出客舍。
四方城只是中途歇脚之地,无法深挖更多隐情。
变卖首饰,宝玉抵房钱,行事谨慎避祸,一桩桩细节都证明,他们二人目标明确,就是奔赴玄天域。
“四方城的线索已经尽数摸清。”御尘转头看向二人:“我们在此休整半日再动身西行,前往玄天域。”
“我这就去打探路线与沿途关卡。”俞不遇应声:“靳和,你留下与他一道,护他安危。”
河风裹挟着水汽吹过街巷,御尘立在渡口石阶上,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没料到他们走的竟是水路。
…
御尘依照客栈掌柜的指引,走向渡口并排停泊的三艘大型商船。
河面水汽氤氲,船工们正忙着整理缆绳、装卸货物,人声嘈杂。
他装作赶路寻船的旅人,逐一向船老大打探航向,途经地界与行程安排。
一番询问下来,情况渐渐明朗。
其中两艘商船最终驶入玄天域境内,余下一艘则是朝东方开。
前往玄天域的两艘船,其中一艘船目的地是祁洲,行船途中必定经过桃花洲。
那桃花洲是方圆数里的水陆要津,南北商旅,江湖客旅往来不息,街巷码头人头攒动,耳目遍地。
若是有心隐匿行踪,躲避追查,在此处行船停留,极易暴露身份,绝非稳妥之选。
御尘稍作沉吟,心中已有判断。
当年母亲与同行之人一路谨慎设防,离城时又行色仓皇,显然是在躲避旁人追查,绝不会选择人流繁杂的祁洲一线。
三人打听完消息,聚在一起,御尘沉声说道:“三艘船的去向都问清楚了。两艘往玄天域,其中一艘路经桃花洲,那处舟马云集,人多眼杂,以他们当时避人而行的状态,断然不会走这条路线。”
俞不遇颔首:“说得有理。刻意隐迹之人,最忌踏入四方交汇的繁闹地界。”
“二人当年选择的应是向北绕行平阳洲的水路。”御尘目光望向河面深处:“这条路虽也进玄天域,却会途经平阳洲地界。此地村落零散,正适合低调赶路。我们便搭乘这艘去往平阳洲的商船。”
…
不多时,一切安排妥当。三人依次登船,走入船舱落座。船工收起船锚,长篙一点,商船缓缓驶离四方城渡口,顺着河道朝平阳洲方向行去。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御尘倚着舱壁闭目调息,腹间旧伤在船体晃动下偶有钝痛,好在丹药药力稳固,并未影响状态。
…
行至午后,两岸市井民居渐渐消失,入目尽是连绵草木与旷野,河道愈发清幽,鲜少见到其他船只。
俞不遇立在舱门边,望着奔流河水低声提醒:“平阳洲地域辽阔,水网交错。待船靠岸后,我们还需继续打探路径,越靠近域外地界,行事越要谨言慎行。”
御尘缓缓睁开眼,望向水天相连的远方,神色沉静而果决。
“慢慢来即可。顺着他们当年走过的路追查,总有一日能查清所有前因后果。”
…
商船缓缓泊稳在平阳洲渡口,船板搭上岸阶,三人提着行囊依次踏上岸。
脚下是被往来行人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渡口周遭只有寥寥几家杂货小摊,人声稀落,一派安宁。
三人沿着向前延伸的土路慢行,道路两侧渐渐铺开连片的田地,几名老农正弯腰打理庄稼。
御尘示意二人稍作等候,独自走上前,对着田间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拱手行礼。
“老丈,冒昧问一句。十余年前,可有一男一女从此地路过?男子应当是个大夫,气度出尘,同行女子也容貌清秀,二人行色匆匆。”
老者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间汗珠,眯眼思索许久:“十多年前?倒是有点印象。这村里有时候也会有人,但是像他们那种一看就是富家少爷小姐的还是头一遭,那两人当年打这儿经过,怪得很,放着平坦的大路不走,专挑田埂小径穿行,走几步便会回头看什么。两人没在村里停留片刻,径直往那边山里去了。”
“多谢老丈。”御尘道过谢,转身与俞不遇,靳和汇合。
“线索对上了。”
三人顺着田埂小路往前走,走出很长一段路,路旁出现一条叮咚流淌的山溪。
几名妇人蹲在溪边浣洗衣物,说笑之声随风传来。
俞不遇迈步上前,客气地开口询问:“几位大嫂,劳烦打听件旧事。多年前,可有一对异乡男女顺着这条溪谷往山里去?”
其中一位中年妇人停下手中木槌,看着俞不遇的模样笑了一声:“这些年来有对外乡人进了山,自打他们进去,我们就没见他俩出来过。那男子看着斯文,一路都护着身旁的女子,两人看着恩爱非常,一路走得又急又小心。我们当时还议论,怕是在外躲避祸事。”
几人谢过妇人,继续深入。
土路渐渐收窄,变成蜿蜒的山径,两旁草木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
山路起伏不平,御尘走得缓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妥,刻意护着腹间的旧伤,不敢有半分大意。
靳和走在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密林,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
俞不遇落后半步伴在御尘身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轻声开口:“山路颠簸,你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若是撑不住,便先停下歇息片刻。”
御尘微微摇头,视线望向延伸向深山的小径,语气平静:“无妨,丹药压得住痛感。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想来当年他们也正是看中了这份僻静。”
“话虽如此,沿途仍不能掉以轻心。”俞不遇眉头微蹙:“这片林子草木丛生,最容易藏人。”
“我心里有数。”御尘淡淡应声,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叶:“顺着线索一路往前便是,对方若真有动作,靳和在前也能及时察觉。”
二人低声交谈间,一行人又行出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山道旁终于出现一间简易茶棚,竹篱为墙,茅草覆顶,正是供往来山客歇脚的去处。
棚下坐着几位歇脚的赶路人,桌上摆着粗陶茶碗。
御尘三人走入茶棚,点了三杯粗茶坐下。
趁着店家添水的间隙,御尘开口问道:“店家,我们一路北行而来,听闻早些年有一对异乡人入了这片深山,不知你可听说过?”
茶棚掌柜是个中年汉子,闻言摇了摇头:“外来进山的人不少,可常年隐居不走的却不多。往深处走有座山村,山里住户少,你们不妨去那边问问。”
喝过茶水,三人再度启程。
山势越来越深,耳边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鸟鸣。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林间终于露出错落的屋舍,一座静谧的山村静卧在群山怀抱之中。
村口的空地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路边,手里提着竹篮,低头采摘着野菜。
御尘放轻脚步走上前,语气温和:“小姑娘,打扰一下。你可听说过,十几年前,有一对外乡人,住进了这片山里?”
小姑娘闻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三人,放下手里的野菜,认真答道:“知道呀。”
小姑娘抬手指向村子后方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就在那片竹林最深处,有一棵梨树。他们一直住在那里,董闲昨天还来找我玩呢。”
“董闲?”
“对呀,昨天还跟我一起玩呢,他爹可厉害了,我们生病都是去找他。”
听到回答,三人相视一眼,心中尘埃落定,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小姑娘喊住。
“哎,你等等!”小姑娘连忙直起身子,大声提醒:“董闲娘亲可凶了,你小心惹她不快!”
御尘听完连忙往前冲去。
俞不遇对着小姑娘拱手致谢,目光紧紧锁着御尘的背影,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御尘!”
俞不遇几步追上,伸手死死扣住他的双肩,硬生生将狂奔的人拦了下来。
山路崎岖,御尘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一定是她,俞不遇,肯定是我娘!我找了她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积压十余年的期盼与忐忑尽数翻涌上来。
俞不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沉又涩,放缓语气劝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先冷静,不要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御尘胸口起伏,用力喘了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