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认亲 885(1 / 2)

七日时光匆匆而过。

靠着玄天域送来的丹药与连日静养,御尘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顺利收口,行动虽仍需多加留意,长途赶路已不成问题。

这七日里他深居简出,刻意避开所有纷扰,也再未与阎璟碰面。

血脉间生出的裂痕被暂时搁置,他一心只等着动身,奔赴千里之外的四方城。

出发当日天未大亮,府外僻静巷口早已备好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

俞不遇与靳和换上寻常布衣,行囊,路引,盘缠悉数置办齐全,行事低调,力求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季砚生站在府门内侧,手中捧着那只盛放丹药的檀木盒,反复叮嘱。

“殿下,丹药还剩两枚,我分作两处收好,路上务必谨慎使用。”他将药盒递到御尘手中,神色郑重:“伤势虽已稳住,却经不起剧烈颠簸与劳累。”

“殿下伤势静养即可,臣明日便要回宫复命了,殿下回来之后可再来寻臣。”

御尘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表面,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殿下。”季砚生躬身应下:“沿途山路,荒镇颇多,切记保重身体。若伤势反复,切勿强撑。待殿下归来,臣再为你细细调理。”

几句交代过后,御尘不再多言。

御尘一身粗布长衫,身形清瘦,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俞不遇上前掀开马车帘:“一切安排妥当,沿途路线都绕开了官府关卡与热闹集镇,不会引人侧目。上车吧。”

御尘弯腰踏入车厢。车内铺着厚软的棉垫,能缓冲路途颠簸,布置得简单却周全。

待他坐定,靳和随即在外执起缰绳,俞不遇则守在车辕一侧:“启程。”

低沉的话音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马车驶离巷子,一点点远离这座缠绕着误解,伤痛与隔阂的城池。

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响,伴着窗外掠过的风声。

御尘倚在软垫上,闭目调息。

腹间伤口偶尔传来隐隐钝痛,都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不知行了多久,御尘缓缓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

原野连绵,晨雾渐渐散去,天光铺洒在前行的道路上。

俞不遇察觉到车厢内的动静,低声开口:“按照脚程,不出四日便能抵达边城。沿途落脚处我都提前打点好了,安全无虞。”

御尘轻轻应声:“嗯。专心赶路即可。”

马车一路向西,车辙向着数百里之外的边城不断延伸。

三人一身布衣行商打扮,低调汇入四方城。

俞不遇早早派人细查了,此地是前往玄天域必经之地,当年御夫人与那大夫仅在城中呆了两日,并未久居。

可几件反常的举动太过扎眼,时隔十余载,城内不少人依旧对这二人印象极深。

三人分头查探。

靳和混迹在码头船工,苦力之间打听过往行旅。俞不遇走访沿岸茶摊与街边老店,御尘则缓步穿行街巷,留意市井里的零碎闲谈。

不多时,俞不遇率先折返,低声道出打探到的消息:“渡口那一带的老人大多记得他们。男子衣着朴素,腰间原本挂着一枚玉牌,女子容貌清丽,性子沉静寡言。二人抵达此地时,身无分文。”

“当夜他们落脚在渡口旁的客舍,最后是男子解下贴身玉佩抵作房钱。那玉佩质地上乘,雕工精致,一看便是罕有的珍品。我听老人们说那玉佩质地怕是能买下整间客栈。”

御尘眸色微沉。

寻常行路之人,绝不会拿这等品质的玉佩折算一夜房钱,这般行事太过反常,也难怪多年后仍被人铭记。

“二人相处之时,可还有其他异状?”

“彼此言语寥寥,气氛始终有些压抑。常有路人看见那男子独自在河边驻足,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话音刚落,靳和快步赶来,带来了另一桩关键线索:“我顺着踪迹查到城内老牌典当行。当年那位女子曾独自前往,将身上佩戴的钗环,珠翠等首饰尽数典当,换成了便于长途赶路的银票。”

“另外,那玉佩现已被一青衣男子赎走,打听了一番,又拿了画像比对,是青衣居士赎走的。”靳和丢出一个重要线索。

线索相互印证,疑点也愈发清晰。御尘微微颔首,三人一同走向那间往来客舍。

店内商旅往来,人声喧闹。

三人寻了角落位置坐下,俞不遇唤来坐镇多年的老掌柜。

一提及十几年前的那两位客人,老掌柜眼神一亮,记忆瞬间鲜活起来。

“那两位客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掌柜抚着胡须感慨道:“当初二人进店投宿,看着气度不凡,谁想到结算房钱时,翻遍行囊也找不出一枚铜板。最后那位麻衣公子没办法,直接解下腰间玉佩递了过来。”

“我做了大半辈子客栈生意,好东西也见过不少,可那般品相的玉佩实属罕见。我哪敢收这般贵重之物,连连推拒,可对方执意留下,只说权当抵一晚住宿。后来我估摸着市价,那枚玉佩真要变卖,买下我这整间铺子都绰绰有余。”

“他们住在此处的两日,行事可有古怪?或是接触过外人?”御尘开口询问。

“怪地方不少。”老掌柜回想片刻,缓缓说道:“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日城中还起了大雾,他们又走得格外仓促。”

“那时渡口只有那三艘船,你可以去找他们打听打听。除此之外,再没见过他们与旁人私下往来。”

问明详情,俞不遇付了茶钱,三人起身走出客舍。

四方城只是中途歇脚之地,无法深挖更多隐情。

变卖首饰,宝玉抵房钱,行事谨慎避祸,一桩桩细节都证明,他们二人目标明确,就是奔赴玄天域。

“四方城的线索已经尽数摸清。”御尘转头看向二人:“我们在此休整半日再动身西行,前往玄天域。”

“我这就去打探路线与沿途关卡。”俞不遇应声:“靳和,你留下与他一道,护他安危。”

河风裹挟着水汽吹过街巷,御尘立在渡口石阶上,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没料到他们走的竟是水路。

御尘依照客栈掌柜的指引,走向渡口并排停泊的三艘大型商船。

河面水汽氤氲,船工们正忙着整理缆绳、装卸货物,人声嘈杂。

他装作赶路寻船的旅人,逐一向船老大打探航向,途经地界与行程安排。

一番询问下来,情况渐渐明朗。

其中两艘商船最终驶入玄天域境内,余下一艘则是朝东方开。

前往玄天域的两艘船,其中一艘船目的地是祁洲,行船途中必定经过桃花洲。

那桃花洲是方圆数里的水陆要津,南北商旅,江湖客旅往来不息,街巷码头人头攒动,耳目遍地。

若是有心隐匿行踪,躲避追查,在此处行船停留,极易暴露身份,绝非稳妥之选。

御尘稍作沉吟,心中已有判断。

当年母亲与同行之人一路谨慎设防,离城时又行色仓皇,显然是在躲避旁人追查,绝不会选择人流繁杂的祁洲一线。

三人打听完消息,聚在一起,御尘沉声说道:“三艘船的去向都问清楚了。两艘往玄天域,其中一艘路经桃花洲,那处舟马云集,人多眼杂,以他们当时避人而行的状态,断然不会走这条路线。”

俞不遇颔首:“说得有理。刻意隐迹之人,最忌踏入四方交汇的繁闹地界。”

“二人当年选择的应是向北绕行平阳洲的水路。”御尘目光望向河面深处:“这条路虽也进玄天域,却会途经平阳洲地界。此地村落零散,正适合低调赶路。我们便搭乘这艘去往平阳洲的商船。”

不多时,一切安排妥当。三人依次登船,走入船舱落座。船工收起船锚,长篙一点,商船缓缓驶离四方城渡口,顺着河道朝平阳洲方向行去。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御尘倚着舱壁闭目调息,腹间旧伤在船体晃动下偶有钝痛,好在丹药药力稳固,并未影响状态。

行至午后,两岸市井民居渐渐消失,入目尽是连绵草木与旷野,河道愈发清幽,鲜少见到其他船只。

俞不遇立在舱门边,望着奔流河水低声提醒:“平阳洲地域辽阔,水网交错。待船靠岸后,我们还需继续打探路径,越靠近域外地界,行事越要谨言慎行。”

御尘缓缓睁开眼,望向水天相连的远方,神色沉静而果决。

“慢慢来即可。顺着他们当年走过的路追查,总有一日能查清所有前因后果。”

商船缓缓泊稳在平阳洲渡口,船板搭上岸阶,三人提着行囊依次踏上岸。

脚下是被往来行人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渡口周遭只有寥寥几家杂货小摊,人声稀落,一派安宁。

三人沿着向前延伸的土路慢行,道路两侧渐渐铺开连片的田地,几名老农正弯腰打理庄稼。

御尘示意二人稍作等候,独自走上前,对着田间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拱手行礼。

“老丈,冒昧问一句。十余年前,可有一男一女从此地路过?男子应当是个大夫,气度出尘,同行女子也容貌清秀,二人行色匆匆。”

老者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间汗珠,眯眼思索许久:“十多年前?倒是有点印象。这村里有时候也会有人,但是像他们那种一看就是富家少爷小姐的还是头一遭,那两人当年打这儿经过,怪得很,放着平坦的大路不走,专挑田埂小径穿行,走几步便会回头看什么。两人没在村里停留片刻,径直往那边山里去了。”

“多谢老丈。”御尘道过谢,转身与俞不遇,靳和汇合。

“线索对上了。”

三人顺着田埂小路往前走,走出很长一段路,路旁出现一条叮咚流淌的山溪。

几名妇人蹲在溪边浣洗衣物,说笑之声随风传来。

俞不遇迈步上前,客气地开口询问:“几位大嫂,劳烦打听件旧事。多年前,可有一对异乡男女顺着这条溪谷往山里去?”

其中一位中年妇人停下手中木槌,看着俞不遇的模样笑了一声:“这些年来有对外乡人进了山,自打他们进去,我们就没见他俩出来过。那男子看着斯文,一路都护着身旁的女子,两人看着恩爱非常,一路走得又急又小心。我们当时还议论,怕是在外躲避祸事。”

几人谢过妇人,继续深入。

土路渐渐收窄,变成蜿蜒的山径,两旁草木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

山路起伏不平,御尘走得缓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妥,刻意护着腹间的旧伤,不敢有半分大意。

靳和走在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密林,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

俞不遇落后半步伴在御尘身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轻声开口:“山路颠簸,你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若是撑不住,便先停下歇息片刻。”

御尘微微摇头,视线望向延伸向深山的小径,语气平静:“无妨,丹药压得住痛感。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想来当年他们也正是看中了这份僻静。”

“话虽如此,沿途仍不能掉以轻心。”俞不遇眉头微蹙:“这片林子草木丛生,最容易藏人。”

“我心里有数。”御尘淡淡应声,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叶:“顺着线索一路往前便是,对方若真有动作,靳和在前也能及时察觉。”

二人低声交谈间,一行人又行出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山道旁终于出现一间简易茶棚,竹篱为墙,茅草覆顶,正是供往来山客歇脚的去处。

棚下坐着几位歇脚的赶路人,桌上摆着粗陶茶碗。

御尘三人走入茶棚,点了三杯粗茶坐下。

趁着店家添水的间隙,御尘开口问道:“店家,我们一路北行而来,听闻早些年有一对异乡人入了这片深山,不知你可听说过?”

茶棚掌柜是个中年汉子,闻言摇了摇头:“外来进山的人不少,可常年隐居不走的却不多。往深处走有座山村,山里住户少,你们不妨去那边问问。”

喝过茶水,三人再度启程。

山势越来越深,耳边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鸟鸣。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林间终于露出错落的屋舍,一座静谧的山村静卧在群山怀抱之中。

村口的空地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路边,手里提着竹篮,低头采摘着野菜。

御尘放轻脚步走上前,语气温和:“小姑娘,打扰一下。你可听说过,十几年前,有一对外乡人,住进了这片山里?”

小姑娘闻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三人,放下手里的野菜,认真答道:“知道呀。”

小姑娘抬手指向村子后方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就在那片竹林最深处,有一棵梨树。他们一直住在那里,董闲昨天还来找我玩呢。”

“董闲?”

“对呀,昨天还跟我一起玩呢,他爹可厉害了,我们生病都是去找他。”

听到回答,三人相视一眼,心中尘埃落定,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小姑娘喊住。

“哎,你等等!”小姑娘连忙直起身子,大声提醒:“董闲娘亲可凶了,你小心惹她不快!”

御尘听完连忙往前冲去。

俞不遇对着小姑娘拱手致谢,目光紧紧锁着御尘的背影,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御尘!”

俞不遇几步追上,伸手死死扣住他的双肩,硬生生将狂奔的人拦了下来。

山路崎岖,御尘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一定是她,俞不遇,肯定是我娘!我找了她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积压十余年的期盼与忐忑尽数翻涌上来。

俞不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沉又涩,放缓语气劝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先冷静,不要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御尘胸口起伏,用力喘了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