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巷中围堵 945(2 / 2)

巨大的震撼和恐慌狠狠砸进阎璟心底。

看着满地刺目的鲜血,看着一动不动的人,阎璟心脏骤然紧缩,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全身。

他再也顾不上少年傲气,身份体面,踉跄着爬起来,快步冲至御尘身侧,蹲下身时指尖都在微颤:“哥哥…”

他看着哥哥苍白死寂的侧脸,看着那抹触目惊心的血痕,心口又酸又痛,满是极致的愧疚与后怕。

是他来晚了。

是他没护住人。

都是他害的。

阎璟声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冷厉彻底变成了慌乱:“快,抬回王府!”

方才震慑全场的锋芒尽数褪去,此刻的他,只剩下满心惶恐与极致的后悔。

巷口那群原本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刚刚勉强稳住的局势,彻底彻底塌得一败涂地。

阎璟蹲在地上,整个人慌得手脚都凉透了,彻底没了方寸。

刚才镇场的强势,少年的傲气,被殴打后的委屈,在御尘倒下的这一刻,尽数碎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抖得厉害,慌乱摸出怀中的药瓶,倒丹药时指腹发颤,丹丸险些滚落。

他这辈子炼丹,辨药无数,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慌失措。

他不敢细想内里伤势有多凶险,脑子里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恐惧,只笨拙又急切地掰开御尘冰冷的牙关,将丹药喂入,死死托着他的下颌,逼着药力咽落。

“别有事…求你别有事…”

他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发颤,全然没了之前的凌厉。

阿佑撑起哭得浑身脱力的身子,手脚发软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将绵软冰冷的御尘紧紧抱在怀中。

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御尘染血的衣襟上,悔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蠢,是他急,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逼得主子吐血晕厥。

“走!快走!回府!”阎璟猛地起身,肩头腰侧的伤痛浑然不觉,脚步踉跄地在前引路,整个人急得近乎失态,眼神死死锁着阿佑怀中昏迷不醒的人,一秒都不敢移开。

两人步履仓促,跌跌撞撞冲出巷子。

刚拐过街口,前方骤然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穿戴规整的宫中侍卫开路,身后跟着府中侍卫,还有拎着药箱,步履匆匆的医师,一行人全速而来,神色焦灼。

是御尘出门前提前遣去宫中求援的人。

府中侍卫远远看见巷口狼狈的三人,看见阿佑怀中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御尘,瞬间脸色大变:“安王殿下!”

侍卫看清御尘苍白死寂,唇角带血的模样,心脏骤然一缩,不敢耽搁分毫,立刻侧身急唤:“医师!快!救人!”

随行医师不敢迟疑,快步拨开人群冲至近前,瞬间蹲身,指尖搭上御尘腕脉。

一旁的阎璟骤然停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断裂,慌乱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镇定,下意识往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慌乱:“怎么样?!他怎么样?!”

阿佑抱着御尘的手臂死死收紧,浑身发抖,哽咽着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医师,将所有希望尽数寄托在此刻。

医师指尖按在腕上片刻,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神色凝重至极。

他先是收回手,又俯身翻看御尘的眼睑,再探了探颈间的气息,动作沉稳,周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脉象虚浮散乱,气血逆行得厉害,是大悲大惊牵动内腑,胸腹脉络受损,方才呕血正是内里崩裂所致。”

医师沉声开口,目光扫过御尘胸前的血迹与手臂浸透的纱布:“方才喂下的丹药勉强敛住了血势,算是暂时吊住一口气,可伤势凶险,万万经不起挪动颠簸。”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下来,阎璟身子一晃,脸色愈发难看。

他本就心乱如麻,此刻更是手脚发僵,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满心的后怕。

他知道丹药只能治标,却没想过内里已经伤得这般重。

阿佑抱着人的胳膊又紧了几分,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泪水还在不停滚落,喉咙里压抑着呜咽。

他不敢去想后果,只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若是方才没有一时冲动,主子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随行的内侍见状,连忙上前安排:“此地风大,不是诊治的地方。侍卫们围成人墙遮挡,动作放缓,抬上软轿,一步都不许晃!”

几名侍卫立刻应声,快步取来随行备好的软轿,小心翼翼围在四周。

阿佑在旁人的帮扶下,屏住呼吸,一点点将御尘挪到铺着软垫的轿中,全程大气不敢喘,连指尖都绷得发疼。

他守在轿边,半步不肯离开,目光始终黏在御尘毫无生气的脸上。

阎璟也跟着走到软轿旁,弯腰看着轿中人蜷缩的模样,心口堵得发闷。

他身上被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他想起御尘方才疯癫哀求的模样,想起那句“我只剩你了”,愧疚如同潮水反复翻涌。

“劳烦医师一路随行照看。”阎璟压着发颤的嗓音说道:“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保住他。”

“睿王放心,臣自当尽力。”医师一边答话,一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捏起几枚细针,飞快落在御尘手腕、心口周遭的几处穴位上。

银针入体,能稍稍稳住紊乱的气血,减缓痛楚,也能防止人在途中再度出血。

另一侧,瘫在地上哀嚎不止的世家子弟也被逐一架起。

不少人伤势惨重,个个面色痛苦,再无先前半分嚣张。

侍卫们神色肃穆,按规制将这群寻衅滋事的纨绔一并押走,先行安置诊治,等候宫中发落。

安排妥当,软轿缓缓起行。

阎璟没有上马,亦步亦趋地跟在软轿身侧,时不时就掀开轿帘一角查看。

见御尘始终双目紧闭,眉头依旧浅浅蹙着,仿佛沉睡中也在承受无尽的痛苦,他的心就跟着往下沉。

一路行来,再无半分声响。软轿内,御尘呼吸细弱,偶尔喉间会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听得轿边的阿佑心如刀割。

不多时,队伍行至王府大门。

府内下人早已收到消息,尽数候在门前,瞧见软轿回来,个个面色惶恐,连忙上前接应。

医师率先下轿,指挥众人:“直接抬进内院静室,屋内务必保持安静,门窗关严,莫要吹风。再备好温水,干净伤布,另外取来温补气血的汤药食材,越快越好。”

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软轿被稳稳抬入府中,径直送往清幽的内室。

踏入房间,众人轻手轻脚将御尘安置在软榻之上。

医师拔下之前扎下的银针,又重新切脉检视,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许。

“暂时稳住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神情焦灼的阎璟与阿佑:“血是止住了,但内腑的损伤,心绪郁结的病根都还在。接下来数日,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受半点惊扰,更不能动气劳神。饮食只能进清淡流食,外伤也要每日换药仔细打理。”

他顿了顿,语气再度严肃:“最凶险的是情志旧疾,今日是被旧事刺激到极致才引发危症,往后若是再受惊吓,再起争执,恐怕还是会如此。”

阎璟站在榻边,凝视着榻上人事不知的容颜,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御尘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唇角残留的血痕愈发刺目。

他抬手,轻轻拂去对方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满心的慌乱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悔意。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药炉被搬进来后,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沉寂的空气里悠悠作响。

阎璟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眸底翻涌着浓重的心疼与无力,眉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死寂沉默的阿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尘埃落定的冰凉与惋惜。

“今日之事,我原本还想保你。”

阎璟字句沉重,字字戳心。

“你失控失手伤我,说到底只是私怨,我主动作罢,自请从轻,一人担下,尚有缓和余地,舅父至多重罚惩戒,绝不会取你性命。”

“可你偏偏对那群世家子弟下了死手。”

他眼底彻底沉冷,道出最残酷的结局。

“那群人出身勋贵,牵扯满朝宗亲势力。今日是他们寻衅在先,君上定会重罚他们,肃清事端,以正视听。”

“可也正因为他们统统被重罚,他们便会死咬你不放。”

“他们有错,罪不至残。你护主心切,却当众重伤多名勋贵,失控暴乱,伤及宗室,数罪叠加。”

阎璟望着面色惨白,浑身僵冷的阿佑,缓缓道出最终宣判。

“今日恐无人保得住你。”

“你难逃一死。”

阿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身形一颤。

他垂着眼睑,没有辩解,只有彻骨的死寂。

他清楚阎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争的事实。

他护主心切,闯下滔天祸事,亲手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阎璟望着他死寂麻木的模样,心口旧伤更疼几分,不是身上的痛,是满心悲凉与无力。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许久的痛心,字字沉重砸落。

“你死便死了,是你自己莽撞闯出来的滔天大祸,你自认认罚,坦荡得很。”

“可你有没有想过哥哥?”

阎璟眼底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再度望向王府远去的方向,语气近乎苛责,却全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旁人不知,我最清楚。我这哥哥,早已将你看得跟命根子一般。”

“他本就心魔缠身,腑脏受损,半条命悬在榻上,日日熬着病痛,熬着过往梦魇,早已受不得半分打击。”

他转头死死看着阿佑,喉间发紧,句句戳骨。

“你今日一时失控,赌上自己性命,你一死轻松解脱。”

“可他若是知晓,唯一留在他身边的你,如当初那个侍卫一般又因他而死,他这残破身子,还怎么撑得住?”

“阿佑。”

“你到死,都要狠狠拖累他一次。”

阿佑浑身剧烈一震,僵立原地。

方才无惧生死的坦然瞬间碎得彻底,眼底终于裂开汹涌的恐慌与悔恨。

他不怕死。

可他怕自己的死,会彻底压垮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