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修恪斯的躯体,它突破了魔法空间与现实的间隔。
随升云心知肚明——但他却毫不惊慌。
修恪斯出不来的。
它只是突然感受到了新的封印填补了它即将突破的封锁,此刻在做最后的挣扎,从狭小的缝隙中探出自己万分之一的躯体罢了。
它回天乏力。
不出随升云所料,片刻之后,那些尖刺停止了活动,分叉的尖端狰狞地指向天空。其表面也迅速干枯萎缩,变成了树皮一般的纹理……
随升云填补的封印,是修恪斯交给他的记忆中,由不知哪个恶劣的魔族开发出的邪恶血肉魔法——这道魔法会将被施术者的以太抽离,将血肉固化、改造,甚至改变其生命形态,将被施术者改造成类植物,永世不得超生。
这种法术对修恪斯本效用不大,毕竟它可以随意切割自己的躯体。
可此刻,它拼命向现实探出的触肢,被这道魔法变成了坚实的屏障。
等齐大从震惊中苏醒,山谷中已经长满了这些诡异的树木。
“好了。”随升云轻叹,故作轻松道,“那怪物出不来了。”
他封死了魔法空间,封死了随云儿与此世的连接,封死了这本该由他来躺的棺椁。
“……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了吧?”齐大说,“随大侠,你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做?继续云游去吗?”
“不了。”随升云摇摇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山。
“我想在那里,建一座道观。”
他放下胳膊,像早就下定了决心。
“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宗门……我要让后人知道,这里曾有一个叫做随云仙子的英雄。”
随云儿留在了这片大山,他也把血融进了这片大山。
他终究是找到了归宿。
…………
几十年后。
一鬓角斑驳的男人提着酒,在长得像插进云里的台阶上健步如飞。
“嘿!老随!”刚看见山门,他便对那里一扫地老道喊道。
是齐大。
他也正如他所说的,找了个地方娶妻生子,种地务农——只不过是在随云山下。
那老道闻声回头,眉开眼笑,“齐兄来了。”
这老道正是随升云。
“来了来了!”齐大大笑。
两人席地而坐,就着山间的风景对酌。
“那几个禁制,最近没动静吧?”随升云问。
这些年来,他在另六个地方设下了不同的魔法,用以巩固那魔法空间与现实间的屏障。甚至还设置了一道隔绝以太流动的结界,以防止另一个世界感受到修恪斯的动静——但他能做的已经饱和了,说不定在未来,这封印还是会被破开。
但在他有生之年估计是看不到封印解除了。
“没动静没动静。”齐大晃晃手。
“没动静就好。”随升云点头道,“你最近干嘛呢?”
“俺啊,嘿嘿,俺最近在试着写话本。”齐大憨憨地笑了笑,像有些不好意思,“闲着没事,瞎写的。”
“话本?写的什么故事?”
齐大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随升云,“你跟仙子当年的故事。”
随升云愣住了。
“嗐,反正是瞎写的。”齐大甩了甩脑袋,把眼神投向了远处的山景。
“那你拿给我看看呐,叫当事人给你批改批改。”随升云操着开玩笑的口吻,眼底却闪过几丝哀伤。
“……成,成。”齐大点点头,“俺这粗人写的,你可别笑话我。”
“不笑话,不笑话!”随升云扯出一个笑脸,说。
“问完我了,老随,你最近干嘛呢?”
“还能干嘛?教教徒弟,扫扫地,画画符箓……”随升云云淡风轻的说着。
“除此之外呢?”齐大却突然反问道。
“……啥除此之外?”
“别想瞒过俺了,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你有啥心事还想瞒过俺?”齐大嗤声道。
“哼,看你得意的。”随升云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
“这又是啥法术?”齐大问道。
“一个还没完成的法术,我发明的。”随升云挑了挑眉。
迄今为止,所有的符箓术法,皆是他重现的修恪斯记忆里的那些法术。
“你发明的?干啥使得?”齐大问。
随升云沉吟许久。
“把一个人知识,记忆,复印在这张纸上。等下个人拿到这张纸,就能看见上个人一生所见。”随升云捏着那张符纸,“这张纸,就是符心。”
“记忆……”
“符箓术法,说到底,还是异界的法术,这些东西对人类来说还是太玄妙了些。有我这一辈子学的,也能让后人们学的轻松些。而且……”
随升云的眼神飘向更远处。
“终有一天,那个空间会和外界连通……我在想啊,云儿她,会不会还活着呢?”
“你还是没放下啊。”齐大叹了口气。
“放不下。”随升云摇了摇头,“我肯定是活不到那时了。但我想把我的念想传下去,让后人……替我看看。”
随升云嘴角微微上扬,仰头将手中酒饮尽。
远天,流云挂在天上面,无声飘着,好似从亘古之前飘来,好似要飘到千年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