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摊着那本旧历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往书页边角添着什么注解。

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翻一页书，看几行，添几个字，翻到下一页。

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一小圈水渍，

像是白天谁给他送过茶，他喝完了，碗搁在那儿一直没有收。

张卫国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李淳风翻完了一页书，搁下笔，往后靠到椅背上。

他靠过去的时候脖子微微后仰，下巴抬起来了一些，眼睛闭了一瞬。

就一瞬，像是把一整夜没睡之后积攒下来的东西在一瞬间释放掉了一点点。

然后他坐直了，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页继续写。

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张卫国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头顶的天幕上星子已经密密麻麻地铺开了，

他走路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匀匀的。

巷口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墙皮散发出来的那种温温的气味，淡淡的，

像老砖被晒了一整天之后留下来的余温。

仪凤三年十月，麟德历正式颁行了。

颁行那天的早上，太史局的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霜。

张卫国前一天晚上借住在工棚，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推开棚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白花花的一片，

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是霜被靴底碾碎的声音。

他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得手指发麻，他匆匆抹了两把就擦干了。

他收拾好东西正打算往外走，听见太史局院门外面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是一队。

马蹄踩在结了霜的巷子里，声音清脆而密集，

像有人拿铁锤在青砖上敲一串均匀的节拍。

张卫国站住了，看着院门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太史局的人，是宫里来的。

前面两个侍卫穿着明光铠，腰间佩刀，走路的时候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后面跟着一个穿深紫官袍的官员，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盒面是深红色的，用金线绣了云纹和龙纹。

他身后又跟了两个小太监，各捧着一只木盘，盘面上盖着黄绸。

那紫袍官员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目光扫了一圈太史局的院子，

那棵枣树、那架浑天仪、那几间瓦房。

他的目光在浑天仪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正屋的方向。

正屋的门开了。

李淳风站在门口。

他穿着暗绿色的官袍，袖口理得齐整，腰带也系正了。

他的头发今天梳得特别齐整，一根碎发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中那队人，看着那官员捧着的锦盒，

脸上的表情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刻意的镇定。

他大概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紫袍官员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打开锦盒，里面平放着一卷新印的历书，封面是靛蓝色的，

上面印着三个篆字，麟德历。

边角用金粉描了一道细线，在早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