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指腹上的厚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工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月光还没升起来,天色介于蓝灰和深灰之间,
路两旁的院墙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他想起那个小孩攥着那片刨花跑出去喊娘你看这个的声音。
想起那双光着脚踩在夯土地上的脚印,
小小的,五个脚趾印排在一起,像五粒被摁进土里的豆子。
想起那把弓上歪歪扭扭刻着的字。
他认不全那个字,但他估摸着大概是世的右半部分,
小孩刚开始学写字,笔还没拿稳,笔画飘着,
但那一横一竖的架势已经有了。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蹲下来,把工具箱重新打开,
从底层翻出一截没用完的细炭条。
他找了一块碎木片,在上面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是两个笔画叠在一起的印记,
像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看那两道划痕,然后把它翻了个面搁在工具箱底层。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赁来的那间旧屋的木板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风声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响着。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支插在靶心正中的箭,旁边一圈都是空的,
只有那一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那小孩大概花了很长时间才射中那一下,
然后特地跑过来跟他说的那句话。
“射中了,靶心。”
张卫国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
慢慢地,长长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它该放的位置上。
他在心里想,
那小子以后会射中更多靶心,比这个远的、比这个难的。
他以后不会跑过来蹲在谁旁边说我射中了。
到时候旁边的人会说陛下神射,陛下英武。
不会有一个人坐在那儿削竹竿,头也不抬地说我还没修完。
他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
把被子拢了拢,然后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
屋檐上落了一排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拎起工具箱推开门,
日光迎面扑过来暖烘烘的,把门框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他沿着巷子往李府方向走的时候想,
那小孩大概又蹲在哪儿了。
贞观二十三年春天,张卫国在翠微宫换那根横梁的时候,
忽然想起了书房地板上摊开的那本旧地图册。
他蹲在偏殿的承重架底下,手里攥着一截新木料,
头顶的旧梁已经被卸下来了,屋脊往下沉了一点点,
架在肩上的木撑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侧着头把新梁的一端对准卯眼,拿锤子敲了一下,咔。
梁身吃进去了半寸。
他又敲了一下,又吃进去半寸。
第三下的时候榫头完全归位,发出稳当的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合上了,终于合上了。
他蹲在那儿喘了一口气。
肩膀酸,脖子僵,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日光从偏殿的窗纸外透进来,把满屋的木屑灰尘照得浮浮沉沉。
他忽然想起那个书房,武功别馆的书房,
靠墙的那排书架,还有那个小孩蹲在地板上翻书的样子。
那一年李世民大约七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