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留守府的院子比他父亲当年在武功的别馆大了三倍不止,
青砖铺地,廊柱一人抱粗,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玉米。
但他住了一个多月都没怎么睡踏实过。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转得停不下来。
他跟了父亲到晋阳之后,刘文静隔三差五来找他。
刘文静瘦高个,说话的时候爱眯着眼,
像在估量对面的人值不值得他把话说透。
那天傍晚刘文静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李世民没点灯,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说话,对面的影子被窗外的余光映在墙上。
“你父亲对朝堂的事不抱指望了。”
刘文静说。
“我知道。”
“那他在等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听见院子外面有卫兵换岗的脚步声,咔嚓咔嚓的,
走远了又走近了,最后停在廊下不动了。
刘文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裴寂那边我去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二郎,你父亲不下这个决心,咱们都得死。”
门关上了。
李世民坐在暮色里没有动。
听见刘文静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走远了,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被晚霞拉得长长的,铺了大半个院子。
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背面的浅灰色。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些日子他常常去父亲的书房。
李渊坐在案后读公文,
有时候读一页搁下来,有时候半天不翻一页。
李世民进去的时候李渊没有抬头,继续读他手里的东西,
但李世民注意到那一页他读了一炷香都没有翻过去。
有一天傍晚,李世民站在父亲案前说了一句话:
“父亲,密旨已经递到晋阳了。”
李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页纸。
“我知道。”
“隋朝气数尽了。”
李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的,
眼角有几道新纹,是这一年才长出来的,像刀在旧木料上划出来的浅痕。
“你也知道密旨上写的是什么?”
李渊问。
李世民说: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写了密旨还会发第二道、第三道?”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渊搁下手里的纸。
那一页纸被他搁下的时候边角卷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最后时刻软下去了一点。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人的肩膀已经比去年宽了一寸,
眉骨的棱角更分明了,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薄薄的线。
他看着李世民说:
“你先回去吧。”
李世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亲,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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