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看见那架云梯。

烧过一半的，横着躺在地上，一头搭着块石头，另一头陷在泥里。

梯级断了几根，露出参差不齐的茬口，

焦黑和原木的颜色交错着，像被火啃过又吐出来的骨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蹲在云梯旁边，背对着城门的方向。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肩膀上补了一块深色的布，

边缘针脚密实，是自己缝的。

身边搁着一只旧工具箱，盖子掀开了一半。

他的两只手正在一截横木上比划着，左手扶着木料，

右手拿锯子抵着断口，一下一下地锯着。

锯条走过木头的声音在早晨安静的空地上传得很清楚，

嗤、嗤、嗤，每一下都均匀，不急不慢的。

李世民没有下马。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雪花还在飘着，细密密的，落在那个人的肩膀和后背上，

一会儿就化了，把那块补丁洇湿了一圈。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张师傅。”

那个人的锯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来，侧脸在灰白色的晨光里露了出来，

比上一次在晋阳井台边见的时候又老了一截，头发花白了一半，

眼角那几道纹更深了，像刀刻上去的。

他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低头继续锯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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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

他说。

李世民在马上听着那两个字。

那人叫他秦王，不是二公子，也不是二郎。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沉甸甸的，

像一块石头被放进了水里，咚的一声，

没有溅起水花，但沉到底了。

“你怎么在城外？”

李世民问。

“跟着队伍来的，修云梯。”

张卫国锯完那一段横木，拿砂纸蹭了蹭断口的毛刺，

然后把它搁在一旁，

“城里头活儿多，工部的人说我还能用，就留下了。”

李世民翻身下了马。

靴子落在地上的时候踩进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融水，

湿凉凉的，隔着鞋底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

他走到张卫国旁边蹲下来。

蹲下来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不是老的，是累的，连着赶了太久的路、站了太久的马镫。

他蹲稳了，侧头看着张卫国手里那截刚锯好的横木：

“云梯还在修？”

“修好了再拆，拆了还能用。”

“仗打完了还修它做什么？”

张卫国把砂纸收进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仗打完了，东西还在。”

“木头不会自己变好，得有人修。”

李世民蹲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张卫国把工具箱盖子合上，又把地上散落的木屑拢了拢堆成一堆。

那些动作跟十年前在武功别馆马棚里做食槽的时候一模一样，

先是看准了活儿，然后下手，做完了一样收拾干净，没有多余的步骤。

“我打了多久了？”李世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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