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天开始,辽东的军报就陆续递进长安,
高句丽在边境筑城蓄兵,袭扰不断。
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在朝堂上争了几个月,有人说该打,
有人说该守,有人说不该皇帝亲自去。
那些声音在太极殿里回响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每次散朝之后都坐在原处多坐一会儿,
等殿里完全空了才站起来。
贞观十八年十月的一天下朝之后,
他在东暖阁里召了房玄龄、长孙无忌和李勣。
三人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一张辽东的地图铺在案上了,
地图上用朱笔画了几道线,标注了高句丽的城池、驻兵和粮道。
他看着那几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朕意已决,明年亲征。”
房玄龄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些朱笔线条看了很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斟酌过:
“陛下春秋已高,辽东苦寒,远道征战。”
“朕知道。”
李世民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比房玄龄高一些,但不是生气的那种高,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说过了很多遍,现在只是让它说出来而已。
“朕知道苦寒,知道远道,知道朕不年轻了。”
“但这件事朕不去做,日后更没有人做得了。”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说,
“魏征若在,不使朕有是行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被弯过了头的竹篾弹回来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但他不在了,朕得自己去看一看。”
房玄龄没有再说话。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看着案上那张地图,朱笔画的线从辽东一路延伸到海边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李勣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
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腹贴着铜箍的纹路。
出发是贞观十九年春天的事。
大军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桃花正开,出了潼关之后花就少了,
越往北走草木越稀,到了幽州附近路两边只剩灰褐色的秃地和干枯的灌木丛。
李世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身上穿着甲胄,
比年轻时那一副重了一些,肩甲勒在肩膀上时间久了会磨出两道红痕,
夜里卸甲的时候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肉是发红的。
他骑在马上的时候腰背还是直的,
但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撑一下鞍桥,像在分担身体的重量。
后勤队伍跟在大军后面,车辕压着官道上的土,
扬起的尘土把后面的民夫和辎重马车都笼在灰蒙蒙的雾里。
民夫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有人推着独轮车,
有人扛着工具箱,有人赶着骡马。
他们跟在军队后面走,比军队慢一些,每天扎营的时候他们才到,
到了就开始搭帐篷、修车轴、磨兵器。
张卫国在后勤队伍里,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一只手扛着工具箱,另一只手攥着一根竹竿。
他走得慢,旁边的民夫有人超过他,有人落在后面,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步速,不急不慢的,像在自家的院子里踱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