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仗打到安市城就停住了。
高句丽的守将死守不出,城墙厚,筑得高,云梯靠上去被推翻了三四次,
撞门锤砸了五天城门只是裂了一条缝。
风越来越冷了,草从绿变黄从黄变枯,
最后只剩一地干巴巴的茬子踩在靴底咔咔响。
粮草开始紧了,运粮的队伍拉得更长了,
前面的路被雨雪泡软了,车辙陷进去半尺深,得要人推着才走得动。
有一天傍晚张卫国蹲在后勤营地修理一架被雪水泡松了的帐篷撑杆。
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红,拿麻绳的时候指尖不灵活,缠了两次才缠紧。
他正缠着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两个兵士靠在辎重车旁边低声聊着。
一个说:
“这城打不下来了,天越来越冷,粮草也不够了,听说皇上的意思是可能要撤。”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
“打了这么久了,撤了多亏。”
前面那个说:
“亏不亏的,再拖下去人都要冻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了。
张卫国低头把最后一圈麻绳缠紧打了一个结,
拿指腹压了压结扣的方向,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膝盖。
他站起来的时候往主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还亮着,帐篷布上透着昏黄的光,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一会儿走到这边,一会儿走到那边,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在灯罩里来回绕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回去继续修下一根撑杆。
撤军的决定是十月前后下的。
撤退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营地上空浮着一层薄薄的霜雾,
灰白色的,把帐篷和辎重车的轮廓都化成了模糊的影子。
有人开始拆帐篷,有人收旗杆,有人在套马车。
没有人说话,动作比平时快一些,脚步声也密一些,
像一整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沙沙沙地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李世民骑在马走在撤退的队伍前面。
他穿着战袍但甲已经卸了,肩膀上裹了一件厚披风,
风把他的披风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骑在马上的时候腰背还是直的,但速度不快,马迈着小步走着。
他走过后勤队伍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正在把工具箱的扣带重新系紧,
那个人低着头,灰布棉袍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被晨光照着发白。
他骑在马上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马速没有减,但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把工具箱挎到肩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工具箱上,
箱面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在晨霜的覆盖下变成一道白线。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策马往前走了。
回师路上他一直没有回头。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往前拽,像一个无形的力在推着他往南走。
他骑在马上想起自己来的时候那些花开着的路和现在那些枯掉的路,
想起辽东城上飘起来又倒下去的旗帜,想起那个穿白袍的年轻人在阵中划过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