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雷声与远处的炮声震天响。
那道长月阵的两翼已经合了上来。
九艘武装商船不跟番船纠缠,专挑那些落了单、调不过头的福船下手,逼上去,一两轮炮,打断帆,再绕开,换下一个目标。
整片海面上,到处是折断的桅杆,到处是打着转的船。
就像一群被剪了腿的螃蟹,趴在雨里等死。
而战圈之中。
三十九号粮船,接舷战已经停了。
对面那条福船的甲板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尸首,活着的,正一溜排跪在船帮边,双手抱头,脑袋埋得比膝盖还低。
雨水顺着他们的皮甲往下淌,把甲板上的血水冲出一道道细流,顺着排水孔咕嘟咕嘟地灌回海里。
“把刀扔海里!人都捆了!”
铁林战兵们踩着甲板来回走动,麻绳一把把地甩过去,熟练地把俘虏捆成串。
有个海盗被绳子勒紧的时候浑身一哆嗦,抬眼偷瞧了一下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赵百户——
就一眼,吓得他把头又埋深了。
方才荡着帆索跳过来、一斧头把八当家的大护法剁翻的那个黑塔,就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
喘一口,笑一声。
“投降的统计一下人数。”
赵老四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冲身边的总旗交代,
“记着,公爷有令,降者不杀,伤者给药,谁敢虐待俘虏,老子扒他的皮!”
“百户,这帮王八蛋方才还想剁咱们呢……”
“想剁咱们的,都躺甲板上了。”
赵老四把太平斧往腰后一插,扫了一眼那串跪在雨里的俘虏。
“剩下的当种子。”
总旗愣了一下,随即咂摸过味儿来。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海狼,水性好、行船熟、敢玩命,拉去南洋水师,不就是现成的兵苗子?
公爷真是连敌人的骨头渣,都要榨出油来用。
那个偷瞧的海盗,正好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见对面福船的桅杆下,几个战兵正冒雨给伤兵包扎。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敢出声。
……
雨还在下。
战场的东侧,一片影子正贴着浪,没命地逃。
是蜈蚣船。
二十几条蜈蚣船不知是哪个先掉的头,长橹划出残影,借着雨幕的遮掩,一头扎进了外海。
船上挤的人实在太多,船帮几乎贴着水皮,一个大浪卷过来,海水兜头灌进船舱,几个海盗拼命往外舀着水。
有人回头张望,正瞧见黑旗的大船在更远处锁着海面,慌得把橹都快摇出了火星子。
“回东番岛!快!回鬼礁湾报信——!”
这些漏网的鲨鱼崽子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鬼礁湾,崔东风的炮口,已经架了起来。
报丧的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公爷排好的局。
……
而另一条水道上,三条不起眼的小舢板,正顶着雨,贴着礁影,往西北狼狈地划。
每条舢板里都坐了七八个人,个个湿得像落汤鸡。
当中那个瘦老头模样的,是黑鲨王的军师,他旁边那个满脸横肉、此刻脸色比死人还白的,是陈魁。
三十年了。
陈魁上一次坐这么小的船,还是他十二岁那年,跟着爹在闽南讨海。
雨点砸在船板上,跟砸在今天一样响。
那会儿他爹把他按在舱底,用身子替他挡漏进来的雨水,跟他说:魁儿,记住,海上讨饭的,命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老天爷收的,想活,就得抢在老天爷前头。
后来他抢赢了。
抢了三十年,抢出了一支舰队,一座岛,一杆黑鲨旗。
抢来了今天这条舢板。
“大当家……”
军师牙齿打着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