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不出一个时辰,满城皆知。
无数书生连夜奔赴青霞书院外,占定空地等候。
有人裹着席子睡在墙根,有人干脆抱着书卷坐了一宿;小贩们嗅着味儿围了上来,炊饼、凉茶、借垫子的、卖雨伞的,一夜之间在书院外摆出了一条街。
到了凌晨,书院外的空地上,人挤着人,连棵树的影子都抢不到。
粗略一数,不下四千人。
华夏学社后院。
周子衡捏着一叠待抄文书,一页纸抄到一半,字写错了都没察觉。
“怕了?”
韩长卿斜倚门框,慢悠悠嗑着干果,壳吐了一地。
“并非惧怕。”
周子衡苦笑一声,搁下笔,那张纸上已经污了三处。
“顾门讲席之中,有我族叔。我幼时启蒙,读的第一部注本便是顾老先生所注《大学》,那部书,家父手把手教我读了六年,一字一句,都要背给他听,背错一个字,便要挨一下戒尺。”
他抬起头,眉宇间藏着忧虑:
“我忧心的是,坛上众人难以应对老先生的诘问。”
“顾门讲学,最擅连环三问,问到你亲口承认立论不立,方肯罢休。”
韩长卿嗑干果的手停了下来。
“连环三问,我有领教。”
周子衡慢慢坐直了身子,“当年一位讲席与我论过一场。头一问,问的是经义,我答了;第二问,从我答的话里抽出一个字再问,我也答了;第三问……”
他自嘲地笑了笑。
“第三问,问的是我头一回答的话,我答了三遍,三遍自相矛盾。”
“那讲席连楼都没下,隔着窗对我说:回去再读十年书吧。”
满屋一时安静下来。
……
三日之后,天色未明。
青霞书院外的空场已经密密麻麻坐了数千人。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场中人头攒动,呵欠声、低语声、干粮的气味搅在一处。有小贩挑着担子从人缝里挤过去,嘴里吆喝,很快被无数道目光瞪了回去,缩着脖子溜了。
四千人,渐渐地,竟自发静了下来。
临时筑起一座丈许高的论道坛,坛上仅设一张素几、一把藤椅。
没有幡,没有帐,没有香案。
顾濂静坐椅上,闭目调息。
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须眉,数千人的目光落在身上,他纹丝不动,宛若一尊入定古佛。
仿佛这满场的喧嚣与他隔着一整个世界。
有前排的士子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老人的竹杖,正端端正正横放在膝上,杖头朝北。
朝的是华夏学堂的方向。
控坛之人乃是他大弟子陆鸣渊,世号横云先生,四十许岁,江南理学新一代宗主。
此人常年代师讲学于白鹿洞,一张嘴,曾在庐山脚下说得三千生员鸦雀无声。
他步至坛前,抬手压下喧嚣人声。
“今日问难,立三条规矩。”
“一、只论经义,不涉权势。但凡有人提及护国公三字,当即逐出场地。”
“二、只辨学问,不分出身。探花、白丁,登坛皆平起平坐。”
“三、登台问难者,须能应答他人诘问。能发问,亦能受问。”
台下数千人轰然应诺。
声浪滚过街面,惊起一片檐上的宿鸟。
长街对面,丰乐楼三层雅间,窗户半敞着。
林川一身素袍,临窗而坐,面前一壶粗茶,茶是城里最便宜的粗茶,三个铜板一壶的那种,他喝得有滋有味。
沈怀璧、钱承礼、韩长卿、孟元直、周子衡等一众学子挤在屋内,或站或坐,刘三刀带着几名亲卫分立门内外值守。
“公爷。”沈怀璧低声道,“顾老此番进京,目标直指学堂,坛下四千人,鱼龙混杂,其中不乏各家书院遣来探底的,万一有人登坛搅局,或是坛上问出什么、台下趁机发难,是否需要学生提前安排?”
“不必特意准备。”
林川摇摇头,搁下茶盏,“先看他们如何发问。”
沈怀璧还想再劝,却见林川目光始终落在对面坛上,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濂这一手,比递万言书、比哭庙,高明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