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生斗胆反问先生。”
周子衡抬首,朗声道:
“心性之学行世以来,大乾以性理取士百余年。殿试策问,不离诚敬存养;科场墨卷,篇篇皆是正心诚意。”
“百年光阴,靠这套学问,究竟格出多少清官?先生座师门下桃李遍江南,又出了几人?”
“无法预判谁能成为忠臣,并非数理独有的缺憾,而是世间所有学问共同的局限。”
“先生独以此点苛责格物新学……”
“晚生,难以信服。”
台下,嗡声四起。
陆鸣渊不喜不怒,缓缓点头:“此一问,颇有道理。只是你既承认人心难格,新学又依靠什么治理天下?”
“晚生与先生真正分歧,不在人心能否格出,而是在于——当以治心为本,还是以治迹为本。”
周子衡声音传遍四周:
“晚生读《春秋》,圣人笔削二百四十二年史事,只记录弑君、征伐、会盟种种行迹,通篇不曾着一字,评判世人内心所思所想。”
“人心难测,圣人亦无法一一格尽,是以圣人依托行迹,分辨是非。”
“县衙断狱,亦是同理。”
“田地有契约,伤痕有勘验,赃物有凭证;老练刑官断案,只凭实迹,不揣测心念。”
“‘其心可诛’,可写入文章议论,绝不能写进判词!”
几句话说完,四座皆惊。
有老儒脸色骤沉,也有年轻士子眼中爆出光来。
“先生忧虑人心叵测,数理助恶。”
“晚生所见,却恰恰相反——”
周子衡微微一笑。
“正是世间存有虎狼恶人,堤坝才不能单单修筑在人心之上!”
他抬手指向城外运河方向,声音陡然清亮:
“盛州城外桥墩立有水则碑,水位是否抵达红线,不识字的老农,一眼便能看清。”
“它不会去看管河官吏是否忠心,而是留给所有人一个凭据:水位超限,所需土方物资,何在?”
“新学从不奢望把虎狼尽数教化成圣贤,而只求一桩事,那便是——”
“虎狼伤人之时,必定留下爪牙痕迹!”
全场短暂沉寂。
随即,轰然叫好,喝彩声浪一波压过一波。
雅座内,孟元直激动得攥紧了拳。
陆鸣渊缓步上前,目光锁住周子衡。
“只论行迹?好!那老夫问你——”
“行迹,可以伪造!假账目能够做得天衣无缝,赈灾粮照样可以被私吞!你想要的爪牙痕迹,又在何处?”
“江南百年,涂改田册、飞洒诡寄的案例,老夫见过的,可是数不胜数!”
这一问又快又狠,叫好声戛然而止。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是啊,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房先生的笔,可比刀还灵活。
周子衡的掌心里,已经全是汗。
可他脸上,纹丝不动。
这些天在华夏学堂抄文书、核账册,熬过的那几十个通宵,不是白熬的。
“策论之中早有对策,三账轮验,流水编号。”
周子衡从容应答。
“一笔伪账,需县衙、粮道、里甲三处一同串通篡改。账页编以流水号,缺一页、改一字,三方核对,当场现形。”
“而若三方同时舞弊,彼此手中,都会攥住同谋的罪证,这份盟约本身,就是罪状。”
“层层设防,抬高作伪的代价。”
“反观心性之学,防线又在哪里?”
他环视四周,一字一顿: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
“此心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