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明还站在窗前。雨下得大了,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把窗外的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手里夹着烟,烟已经燃了很久,积了长长一截灰白色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像随时会掉下来。他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塌着,那是一种只有在极度疲惫时才会有的姿态。
陈朝阳帮着陈雪收拾碗筷。四个菜几乎没怎么动——三杯带鱼凉了,酱汁凝在盘底,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光泽;海螺蘸酱的酱料开始分层;红烧鲍鱼的汤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只有海肠炖酸菜还冒着一点点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最后一丝不肯散去的暖意。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刺耳。陈朝阳尽量放轻动作,但瓷盘相碰时那一声“叮”,还是让他心里一紧。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大姑。陈雪正低着头,用抹布仔细擦着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滴油渍、每一粒饭渣都擦干净。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
谁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的,永不停歇似的。还有魏昭明偶尔深深吸一口烟时,那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那种心照不宣的预感,像这满屋未散的饭菜气息——酱香、海鲜的腥甜、酒气、烟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它无形,但能感觉到,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在身上,又闷又重,喘不过气。
陈朝阳终于忍不住,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水池,转过身,对着大姑和姑父问道:“大姑,姑父,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说道:“徐大爷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容易走极端的。万一……万一他今晚想不开,或者跑了,那……你们要担责任的。”
陈雪停下擦桌子的动作。她直起身,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转头看了魏昭明一眼。魏昭明还站在窗前,没回头,但陈朝阳看见,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陈雪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说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样做不妥。违反纪律,私自放走有重大嫌疑的特务——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我写检查,甚至挨处分的。”
她走到魏昭明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细小的石子。
“但你姑父和我跟徐胜利,是什么样的交情?他们在一起战斗了三年。四二年反扫荡,老徐替我挡过手榴弹,弹片离心脏就差两公分。四九年打天津,你姑父被困在城里,是老徐带着一支残军,杀进去把他救出来的,自己还差点丢了命。那是真真正正过命的交情。”陈雪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自言自语。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放在魏昭明背上。魏昭明没动,但陈朝阳看见,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老徐就是想要你姑父的命,”陈雪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情感,“你姑父也不会犹豫。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朝阳,你没有这样的经历,很难理解这种感情。那不是简单的战友情,那是……把命交在对方手里的信任,是枪林弹雨里淬炼出来的,比血还浓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陈朝阳,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说道:“我这次甘愿违反纪律,放他回家,就是为了……让你姑父心里好受些。让他觉得,对得起这份交情,对得起那些一起拼命的日子。哪怕只是……最后这一点体面。”
魏昭明终于转过身。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烧到滤嘴,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他把烟蒂按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情绪一起按进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朝阳,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
魏昭明开口说道:“小雪说得对。”“朝阳,姑父今天教你一个乖——有些话,你在外头听不到,但今天在家里,姑父跟你说实话。”他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是陈朝阳喜欢的温柔腔调。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示意陈朝阳也坐。陈朝阳坐下,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姑父的脸显得比平时苍老一些,眼下的阴影很深,眼睛里布满血丝。
魏昭明缓缓说道:“级别做到一定程度,原则是要讲的,纪律是要守的。这是根本,不能含糊。但……人情也不能不讲。领导也是人,也有感情,也经历过生死,也有过命的战友。他们不希望自己的部下,是一个冷冰冰的、只讲原则的政治机器。那样的机器,没人情味,不可信,也走不远。”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力求清晰。
他向陈朝阳伸出手,陈朝阳赶紧递给他一支烟,帮着姑父点燃了。魏昭明笑了,吸了口烟,接着说道:“所以,就算你大姑和我今天有错,违反了规定,上级领导知道了,也不会真揪着不放。他们会批评,会让我们写检查,甚至给个处分。但心里……他们会理解。他们会说,魏昭明和陈雪,心太软,太重感情。这对我们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陈朝阳听着,心里一震。这些话,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上一世,他出身平民,不是在工地搬砖,就是在工厂里干活,每天想的只是怎么多挣点钱,让日子好过点。那些关于领导心思、关于官场人情、关于原则与情分的微妙平衡,他从未接触过,也从未想过。
现在姑父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像是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不只有非黑即白的对错,不只有铁面无私的原则,还有灰色地带,有人情世故,有那些只能在私下里说、却真实存在的处世智慧。
陈雪也走过来坐下,表情严肃了些,说道:“朝阳,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可不能乱说。心里明白就行,不要挂在嘴上。今天太晚了,你也别回去了,路上不安全。就在你房间睡吧,被褥都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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