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胜端坐石凳之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丝丝错愕。
逍遥派乃是庄周的凡尘道统。
绵延数百年香火,底蕴深厚,秘境长存。
到头来门派倾覆、传承断绝、掌门逍遥子陨落消亡。
于常人而言,实乃是血脉道统断绝的憾事。
更是心血付诸东流的可悲之事。
可在庄周口中,竟成了一桩值得称好的美事。
朱胜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对面白衣道人的身上。
庄周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白发松束,眉眼温润洒脱。
唇角仍噙着一抹散漫淡然的笑意,眼底澄澈无波,不见半分伪装的勉强,亦无丝毫刻意的掩饰。
那笑意坦荡又从容,分明是发自本心,绝非故作豁达。
这一刻,朱胜心底的疑虑渐渐沉淀,骤然惊醒。
自己并非听错了。
眼前这位超脱凡尘、与天地大道共生的南华真人。
是真的认为,逍遥派覆灭、逍遥子身死,是顺应天理的好事。
万般诧异涌上心头,诸多困惑盘旋于心间,纷乱交织。
朱胜沉默片刻。
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则千古流传的道家典故,思绪豁然贯通几分。
昔年庄子之妻离世,挚友惠子前往吊唁,却见庄子盘腿席地,箕踞而坐,敲瓦盆而歌,毫无悲戚哀伤之态。
世人皆斥其薄情寡义,不懂人情冷暖。
然而,不过是庄子看透死生轮回,看破万物演化。
不以生喜,不以死悲,视生死为自然轮转,来去皆是天命。
眼前的庄周,便是这般心境。
世人困于情爱执念、门派荣辱、得失存亡,困于俗世规矩与七情六欲。
可悟透逍遥大道的南华真人,早已跳出凡尘桎梏,以另类视角俯瞰世间万物。
生与死、兴与亡、盛与衰,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变幻。
“真人心境,非常人所能揣测。”
“不过逍遥派之事,的确颇为复杂。”
朱胜缓缓开口,将柴荣,逍遥派的事情详细的告诉了庄周。
庄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眉目舒展,笑意依旧温和散漫。
听完朱胜所言,他方才轻轻颔首,语气淡然无波,再次重复了方才的话语。
“不错,这般结局,的确是天大的好事。”
朱胜眸光微凝,静静注视着庄周,静待下文。
庄周抬眼望向漫天纷飞的落英,目光穿过层层繁花,望向遥远的苍穹。
似在俯瞰芸芸众生,俯瞰尘世轮转。
“世间万物,始于虚无,归于太虚。生,从来不是凭空而生,原本无形无质;无形之先,更是无气无象。”
“天地混沌,芒芴渺茫,阴阳交织变幻,方才衍生混沌之气;气聚而化形,形体孕育生机,方才有了生灵万物种。”
“万物有形有生,便自有枯荣轮回,盛衰往复。”
“如今生灵消亡,形散气归,重归天地混沌,不过是顺着四时轮转而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死生更迭,皆是天道常理,自然而然。”
“柴荣执念不消,困于俗世,强行逆势而为。”
“最后身死道消,反而是挣脱执念枷锁。”
“真正得到了他的逍遥。”
“至于逍遥派,我当年留下道统,只为渡化有缘之人,令世人知晓逍遥自在之道,而非立门立派。”
“后世门人贪图不老泉灵气,贪恋门派权势名利,画地为牢,困于山门规矩,曲解逍遥本意,早已让逍遥二字蒙尘。”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门派覆灭,执念消散,扭曲的道统彻底断绝。”
“于世间,于大道,怎么不是好事一桩。”
朱胜静静聆听,心神微微触动。
这便是庄周的逍遥无为吗?
片刻沉寂过后,朱胜压下心中感悟,眸光一转。
随即想起另一桩与南华真人息息相关的旧事。
“真人眼界通透,大道感悟,令人心生敬佩。”
“朕还有一事,久存心底,想要请教真人。”
“汉国禁区,黄巾起义席卷天下。”
“发起之人张角,手握《太平要术》,呼风唤雨。”
“而那部奇书,世人皆传,乃是真人亲手所赐,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庄周闻言,唇角笑意不减,悠然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抹悠远的追忆之色。
“张角不早就归入大明,陛下何须问我。”
“不过,《太平要术》的确是我所赠。”
“当年我云游九州,偶遇张角,见其心怀苍生,怜悯乱世流离百姓,心有太平济世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