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也听见了。
他朝左未央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易:“你们觉得能杀我?”
“能。”林易说。
一灯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嘲的笑,也不是那种故作平静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的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笑。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一灯的声音有点说不出的凄凉。
“我活了大半辈子,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站在我面前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个道士,一个主播。”
“一个会用符纸烧我的尸傀,一个会用锤子砸我的不化骨。”
“你们甚至不是怪谈协会的人。”
一灯顿了顿,看着林易。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林易没有回答。
“你不是道士,不是术师,不是任何一个修行圈子里的人。”
“你就是个普通人......你甚至不知道你体内那个东西是什么。”
“你只是运气好,有一把好锤子,有一张好面具,有一个好兄弟。”
“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站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你懂什么?”林易忽然开口。
一灯愣了一下。
“你说我不懂。”林易握紧剑柄。
“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怪物,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命当材料,我不懂你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罪、心里憋了多大的委屈。”
林易往前踏了一步。
“但我懂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师父点了一辈子灯,最后连自己的命都照不亮。”
“这话不对......至少,他的灯照亮过你。”
“你七岁那年,他收你的时候,你就是那盏灯。”
“他照了你五年,你没记住他的好,你只记住他的死。”
“你不是在替他报仇,你是在替他认输。”
一灯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林易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突然浮出水面时的表情。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破洞里漏进来的风声。
月光在地上缓缓移动,从一灯的脚边爬到林易的脚边,又从林易的脚边爬到那两具倒地的尸傀身上。
左未央走了过来,站到林易身后半步。
他右手还捏着那个黄铜铃铛,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扫过一灯的断指,扫过桌上那些灰白色的骨片,最后落在那截悬在半空的母骨上。
母骨还在慢慢旋转,裂纹里的绿光明灭不定,但比刚才暗了许多。
阴气断了来源,它正在慢慢枯竭。
“母骨快撑不住了。”左未央低声说。
林易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母骨散发出的气息在变弱。
之前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垂死挣扎的躁动。
一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在掌心上方的那截指骨。
骨节上的裂纹扩得更大了,边缘开始掉渣,细小的黑色碎片从裂纹里剥落,在空气中飘散,像烧纸钱时飞起的灰烬。
他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东西救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