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很深的地下翻了个身,整片谷地都跟着震了一下,枯叶从树枝上簌簌往下掉,崖壁上那几道最宽的裂缝又往外扩了半寸。
它醒了。
彻底醒了,眼睛真睁开了。
空气一下子就冷了。
那种冷不是降温,是更深的冷,就像有人把冬天的骨头从土里挖出来,那凉气不经过皮肤,直接往骨头里钻。
崖壁深处的灰雾翻涌起来,这回不慢慢往外渗了,整团整团地往外涌。
雾里头模模糊糊有双眼睛,两团暗红色的光,看不出是人还是野兽,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易。
林易握紧槐木剑,剑身的金光猛地亮了一瞬。
他没有后退,只是把剑横在身前,盯着那双眼睛。
体内的傩神意志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安静,它在咆哮。
不是怕,也不是生气,就是骨子里那种特别原始的感觉,像孤狼闻见别的狼味儿了,不但不跑,反而想往前凑。
“你要出来?”林易对着那双眼睛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
雾里的东西没有回答,只是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
然后,雾开始收缩,往崖壁深处回缩,缩得很慢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崖壁深处往外爬。
每爬一步,地面就震一下,枯叶簌簌发抖,几块松动的碎石从崖壁上滚落下来砸在谷底的焦黑泥土上。
左未央没有回头。
他还在祭柱前维持定魂符的运转,但林易听见他换了一口气。
不是紧张的喘息,而是预判到战斗即将开始之前下意识的深呼吸。
那东西从崖壁深处走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身体是由灰雾和暗影交织而成的,轮廓在人形和兽形之间不断变幻。
有时候看起来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脊背几乎顶到了崖壁的半腰;有时候又缩小成一团模糊的人形,站在崖壁前面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暗红色的光在灰雾深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易。
“傩。”
它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古老,和刚才隔着封印时那种疲惫孤独的语调截然不同。
封禁压了它几百年,把它压得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封禁没了,它记起来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灰雾裹着暗影翻涌了一下,脚掌落地的瞬间,地面上的碎石和枯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推开,在它脚下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圆形空地。
“你不是老祭司!他封我的时候,傩的力量在他体内是完整的,不是你这种残片。”
“你体内那个东西,是傩的骨头,不是傩的肉身。”
“没有肉身,你压不住我。”
它又迈了一步,离林易更近了,灰雾里的暗红色眼睛从上往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几百年来头一回碰到的有意思的东西。
“把祭柱里那个道士的魂放出来,我留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