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傩面扣在脸上,在脑后系紧了系绳。
然后他双手平举,掌心朝天,在戏台前面摆出了请神的起手式。
林易迈出了第一步。
踏罡的七星步踩在戏台前面的泥地上,每一步落地涌泉穴都在发烫。
地脉在回应,傩神之力顺着他的脚步往地下渗透,把那些埋在泥土深处的残魂从沉睡中唤醒。
台上那团雾气的颜色从灰白慢慢转成淡金。
它不是被傩神之力驱散了,而是被傩神之力接引了。
就像当年在鬼哭岭,老祭司用傩舞把山鬼的力量导入祭柱一样。
踏罡走到第七步,林易停在戏台正前方,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叉扣紧。
收势。
然后林易念出了归元的祝祷词。
但跟之前在鬼哭岭对山鬼念的那种安抚式的归元不同,这次是完整版本。
蒙婆婆在鼓锣坪教他的时候说过,归元不只是净化,也是引渡。
把凡人世界里放不下的执念排掉,让残魂回归到最原始最纯净的状态。
戏台
那是一片极淡极柔的暗金色光晕从泥土深处往外渗透。
光在泥土缝隙里缓缓流淌,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亮了几十盏小灯。
台上那团雾气的颜色越来越淡,从淡金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一层极薄的纱。
戏子的轮廓在光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那两团幽暗的眼睛还亮着。
锣鼓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是闷闷的地底鼓声,而是从戏台上,从那团正在消散的雾气里敲出来的。
节奏很慢,和七十年前那出没唱完的下半场开场锣鼓一模一样。
雾气彻底消散之前,林易看见那个戏子对他弯了一下腰。
又是那个开场礼。
林易就站在戏台前面,看着最后一缕淡金色的雾气融进月光里。
地底的暗金色光晕也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戏台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塌了半边的木板、剥落的红漆、歪斜的匾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那股盘旋了几十年的阴冷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安静,风吹过破木楼的声音也变得轻了。
方岩从空地边缘走过来。
相机还端在手里,此刻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把录音笔从口袋上摘下来关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老师,刚才那个,就是祝祷术?”
“归元......祝祷术里专门用来引渡残魂的一种。”
方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了看那座空空荡荡的戏台。
镜片上反射着月光,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但林易注意到他把录音笔握得很紧,指节都隐隐泛白。
“七十年。”方岩忽然开口。
他把录音笔重新别回口袋,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把笔帽合上。
“林老师,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困在某个地方七十年,希望能碰到一个像您这样的人。”
林易把傩面从脸上摘下来,红布重新裹好放回背包。
他看了方岩一眼。
“你写的剧本里可以有这种人。”
说完背起背包朝老街口走去。
方岩站在戏台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上去。